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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和我---回忆我们的青春与爱情
作者:luotuo123456
发表时间:2017-08-07
更新时间:2018-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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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和我
回忆我们的青春与爱情

引子
二〇一七年七月初,二十几位在北美的大学同学及家属相聚于洛基山下。我们在星空
下、篝火旁,相互追问各自毕业后的经历和家庭情况。几十年不见,老同学们热情洋
溢。他们追问我和雪梅相识、相爱的过程,以及过往的生活经历。我也被感染,那天晚
上说了很多话。后来几天余兴未尽,又和多位同学谈到更多细节,以及对爱情、婚姻和
社会问题的看法。在这个过程中,很多尘封的往事重新涌上我的心头。其中很多事,几
十年来都没有机会再想到过。回到家后,年轻时的画面继续在我头脑里翻转,挥之不
去。离那段历史越远,就越觉得记忆的宝贵。如果不趁早写下来,恐怕以后会遗忘。于
是我就开始下笔写这篇文章,以纪念雪梅和我的青春与爱情。

一 美好的相识
一九九零年上海的春天,在我眼里显得特别美丽。六四事件对我的冲击,因为一个新
的、宽待在校学生的政策,出人意料地开始减退。之前的一年多时间里,国家和社会经
历了惊涛骇浪。我的生活和思想也随着大环境而跌宕起伏,人迅速成长和成熟。我看人
生和社会的视野变得开阔很多,自信心大涨,觉得经过了锻炼,无论未来如何变幻,我
都能够应付。我也有了新的人生信念,看淡了事业成功、提高自己社会地位等世俗目
标。

在新政策出台前,警察经常把我关在小黑屋里,审讯、并逼我写交代材料,我一直担心
随时被投入监狱。交大也迟迟不发给我本科文凭、不许我在研究生院注册。新政策出台
后,警察不再找我了,交大也对我好些。我拿到了本科文凭,并且变成了正式的研究
生。我自觉很幸运,想到还有那么多人身陷囹圄,我的好运让我有隐隐的负罪感。我前
途茫茫,六四摧毁了原来的人生规划,但我并不觉得沮丧。相反,这场变故使我领悟到
一些社会的本质和人生的意义,外加不用坐牢了,所以我心情大好。

我又开始正常读书,锻炼身体,和同学朋友聚会了。失去过自由就知道,在这个国家
里,自由原来如此脆弱。重获自由,才切身体会到,自由是多么的美好。一年多以来,
我的神经高度紧张。现在突然放松,我如释重负,心情格外的舒畅,觉得山也俊、水也
秀,连空气都是甜的!马路上的年轻姑娘在我眼里也显得特别有吸引力。有生以来第一
次,我开始毫无羞耻感地注视着校园里的漂亮女孩们。而雪梅就是我眼里最漂亮、最有
吸引力的一个。

我和雪梅的相识,很大的成分是因为运气。交大的徐家汇校园并不特别大。在相识之
前,我们同在此地好几年。后来回想,觉得我们应该以前也见过面,但彼此都没有留给
对方什么印象。而那个春天里的短短几天内,不知什么原因,我在校园里多次遇到她。
所谓“遇到”,其实经常只是“远远看到”。当时的经验是,一个魅力出众的女孩,即使离
我50或100米,即使只出现几秒钟,我也能注意到她、感受到她的吸引。这样几次“遇
到” 雪梅后,我就开始心里向往她了。但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任何行动。

不久后一个星期五的早晨,天气清爽宜人。我骑自行车路过校园中心的红太阳广场,远
远就看到雪梅和一群女孩迎面走来。她比同行的那几个女生高一些,穿着短袖丝质衬
衣、长裙、高跟鞋、很宽的黑色皮带匝在纤细的腰间,裙摆和长发随着款款的步伐,在
微风中轻轻飘动。她欢快地说笑着,姿态婀娜、容貌娇好,全身散发着逼人的青春气
息。雪梅的这个形象,后来就定格在我的脑海里。我试验过很多次,如果让我只凭头脑
里的印象为雪梅画像,我总是画这个形象,因为它在我的记忆里一直鲜活、完整。多年
以来,我会偶尔回想相识的情景和雪梅当时的样子,曾经的怦然心动就会重新袭来,让
我觉得青春不枉,觉得自己不配这样的美,是上天特别眷顾了我。

当时雪梅身边的女孩里,我认识其中一两个,所以需要在擦肩而过时和她们打招呼。但
因为心里想着雪梅,我有些紧张窘迫,所以打招呼时显得害羞和不自然,惹来她们一群
人哄堂大笑。她们笑我,我就更窘迫了。我的自行车经过她们后,我开始责怪自己没有
用。“不就是喜欢个女孩吗?何必藏着掖着,直接去约她出来!”于是我开始计划,骑车
绕广场一圈,再次遇到她们,当面约雪梅,去晚上的校园舞会。两分钟后,我又出现在
她们的视野里。可是当我看到她们脸上的惊讶,突然开始怀疑刚拟定的计划,觉得如果
这样唐突地邀请不认识的雪梅、而不约认识的另外几位,可能大家都会觉得尴尬。万一
造成不快的局面,本来好事也可能变成坏事。这时我的自行车已经到了她们的身边,在
那么多眼睛的注视下,内心的犹豫再一次让我语塞,于是她们又一次大笑。我离去后,
心里的决心更大,一定要约雪梅出来!当天下午,我找到了早晨和她并肩而行的女同学
中的一位,也是我的好友,请她转告雪梅我的邀请。傍晚,中间人传话回来,雪梅答应
了。我们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二 爱情的成长
雪梅和我的交往,从相识的那天起就非常顺利。最初的时候,她对我的态度是愉快、温
和、但又谨慎的。她从不主动,但总是体面地欢迎我的各种邀约。我因此受到鼓舞,很
快就每天都约她。我们玩遍了交大附近所有适合谈恋爱的场所。起初我怕冷场,说得
多。而她比较小心,说得少。所以大多数时间我讲她听。记得一次我讲到没有话讲,就
说,“我没有话说了”。她说,“你讲得挺好的,我喜欢听”。意外被她鼓励,我又开始讲
了。初识的坚冰,就这样在一次次的交流中慢慢融化。我和雪梅都逐渐变得更自然和放
松,交谈的内容也越来越深入。

也是在相识后不久,一次我去她宿舍,正巧她不在,我就坐下来等。她的一位室友半开
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雪梅最近心情特别好,夜里经常在睡梦中笑出声来”。其他室
友也马上嬉笑附和,说大家都听到过,“肯定是雪梅做梦、梦见了自己在约会”。我听到
后特别高兴。原来不是只有我一头热!我心里一直隐藏的忐忑,一下子被砍掉大半,自
信心大增。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我们越来越熟悉,从完全陌生的两个人,变成了亲
密的男女朋友。这让我喜出望外。当时交大男生严重过剩,女生严重稀缺。我只是一个
普通的交大男生,在偌大的校园里挑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女孩,结果她不但没有拒绝我,
还真和我郑重其事地谈恋爱。想想看,那对我是多大的快事啊!

现在回头看,当时的我只知道自己喜欢雪梅,就厚脸皮地去接近她。我热情如火,但缺
乏言谈和处事的圆通,不会从她的角度想问题,说话做事也经常不考虑她的感受,而且
我头脑里有很多顽固和不现实的“傻”观念。这一半是因为我没有经验,另一半是因为我
内心漠视人情世故。比如在相识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她的基本境况都知之甚少,
也不感兴趣。我们当时交往得那么平顺和愉快,是因为她包容了我的不谙世事。她言行
得体、含而不露,避免了本该有的很多尴尬和不愉快。如果她也像我一样的天真无知,
两个人的关系不可能开始得那么顺畅。她分寸掌握得好,使我可以满腔热忱地向前冲。

我们的恋爱,身边的老师、同学和朋友都知道。实际上,我们的故事在当时的学校里产
生了小小的轰动效应,只是因为一位各方面条件都没有“缺陷”的上海女同学、和一位不
太可能留在上海的外地男同学一本正经地谈恋爱。这个简单的故事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
范围。他们不太相信我和雪梅的关系会长久。而我缺乏社会经验、盲目自信、外加对别
人心态向来迟钝,所以对身边人的怀疑眼光毫不体会、也毫不在意。

恋爱的过程中有很多趣事,比如我第一次知道雪梅父亲的身份,还有一段故事。那时我
们已经热恋几个月了,天天在一起。一个早晨雪梅找到我,说要改变当天的计划,因为
她父亲来找她,要去与系里的老师谈她的毕业分配问题。我就说,“你去陪父亲吧,他
来一次不容易,你多陪他在校园里看看。”雪梅说,“不用,他是交大老师,办公室离系
办不远。”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未来的岳父是交大教授。当时我还短暂地被惊吓,以为他
是我们系的教授。而我认识我们系所有的教授,他们对我也很熟悉。我当时想,我不小
心找到了哪一家的女儿呀?难道这几个月以来,她的父亲都在暗中看着我!?后来雪梅解
释,她父亲是其他系的,我才放了心。

那时我很少有机会接触到未来的丈母娘。一次去家里找雪梅,她家门紧锁。邻居说他们
全家人在逛南京路。她家离南京路很近,步行只要几分钟。又是全家人在一起,所以不
可能走得很远。于是我奔到南京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他们。然后我和美丽时
尚、花枝招展的雪梅手挽手走在前面,其他人走在后面。回到家后,雪梅妈让雪梅转告
我,说要送我一条裤子,而且马上就要再出门去买。我问为什么?雪梅说,南京路上,
他们全家走在我们后面,都看到我外裤的屁股上有一个很大的破洞。那个时候,我衣服
和裤子上的洞,都是因为破损了才产生的、货真价实的破洞,而不是为了时尚而人为造
出的洞。我就想,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美丽的女儿找了这样一个男朋友,心里可能很难高
兴起来啊。

还有第一次去雪梅家吃饭。她家没有男孩,所以饭锅和饭碗都很小。我也不懂客气,不
知观察身边的形势,很快吃完了第一碗,去盛第二碗,再盛第三碗…,也没有想想别人
是否要添饭,就很快清空了饭锅。不巧的是,她父亲也要添饭,惊讶地发现锅已经空
了,害得我马上解释,尴尬…。后来家里人还会当笑话提起这件事。雪梅妈妈总会强
调,那个被我清空的饭锅有多么干净,害得雪梅爸爸以为自己找错了锅。她妹妹则会
说,当时看到我吃饭的速度,惊得她不敢吃饭。

那个时代的社会很缺少简单浪漫的爱情。即使上海这样的超级城市,在公共场所也很少
能看到快乐轻松的情侣。所以一个突出的记忆就是,我们经常成为被围观、被瞩目的对
象,无论是在校园里、马路上、还是公交车上。一个夏日的夜晚,我和雪梅从交大校门
外的一间小店里出来。我跨上自行车,雪梅高高兴兴地跑上来,坐到车后座上,揽腰抱
住我。按现在的标准,这只是一个很平常的情侣画面,可是当时旁边突然有人用普通话
大喊一声,“潇洒!”我们吓了一跳,注目看,喊话的人竟然是个警察,而且离我们只有
几米远!我们数目相对,又都迅速把目光移开。我和雪梅是怕他追上来罚款。当时警察
经常躲在校门附近,抓大学生“自行车带人”,然后罚款。那个警察可能是因为自己情不
自禁地喊出心声、又被我们听见,而感到不好意思,也马上把脸转到别的方向,不再看
我们。我带着雪梅快速蹬车离开,他也没有追我们。

雪梅毕业后在一个工程设计院工作。她的同事们不久都知道我的存在。有一段时间,他
们单位在马尾港接了项目,雪梅担任工程监理,在那儿一呆就是几个月。那时马尾刚刚
开发,还是个大工地,距离福州市区很远,周围十分荒凉。有一天,我实在想念她,就
突然决定逃课,从上海坐十几个小时的海轮去马尾看她。当时没有手机,电话很不方
便,而我又是临时决定,所以没有机会事先告诉她。到了马尾,靠四处打听,我找到她
所在的工地。“雪梅的男朋友追到工地来了”一下子成了小新闻。她的上级和同事们都用
一种有点惊讶、又有点赞赏的眼光看着我。后来几天在马尾港,我们所到之处,总能在
周围人的眼里看到类似的目光。

回上海时,雪梅到马尾港码头送我。我们在老旧而空旷的码头前小广场上分别,心里不
舍,就情不自禁地拥抱亲吻。其实很短暂和克制,但一抬头,发现方圆百米内,稀稀落
落的人们都在默默地、直勾勾地看着我们。他们大多数人脸上僵住、没有什么表情。当
时的场景突兀离奇,我又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所以一直记得。

在我即将硕士毕业、可能就要离开上海的那段时间里,关于雪梅是否应该甩了我,成了
她的同事们聚餐和打麻将时的热门话题。几个年长的人认为我们肯定要分手,有时拿这
个话题开玩笑。有一个年轻的女同事坚决为我说好话,帮雪梅反击。她说我当年千里迢
迢到马尾港去看雪梅,证明我对雪梅真心好。我听说后,心里一直感激这个女同事。

我们的恋爱过程中,还有很多趣事。但对于雪梅和我,在每一个故事里,我们内心的相
互接纳、交融、和信任,比有趣的情节更重要。有一件很小的往事,我却清晰地记得自
己当时的感触。就选它作为这节最后的故事。

毕业前的一个傍晚,我骑车载着雪梅,从徐家汇回到校园。落日的余晖洒在绿色的大草
坪和砖红色的屋舍上,校园显得宽广静美。我心血来潮,对坐在身后的雪梅说,“我试
试双手都不扶车把,可以吗?”她说,“好。”于是我展开双臂,两只手都悬在空中,让
自行车靠惯性保持方向。之后我马上意识到,她侧身坐在车架上,视线被我挡住,如果
不慎摔倒,很容易受伤。于是我提高了警觉,但表面上还若无其事,继续说笑,双手也
继续留在空中。我们的自行车沿着大草坪、滑到体育馆,然后右转到校长办公厅,再左
转到包兆龙图书馆。直到行人多起来,我才重新握住车把。这一路上,雪梅的手臂一直
揽着我的腰、人贴着我的后背。我清晰地感觉到,她自始至终都很放松、没有丝毫的慌
乱紧张。那时我领会到,她已经习惯了无保留地信任我。从来没有其他人这样信任过
我,我决心不辜负她!

那是一个刚从封闭走向开放的年代,对恋爱中的年轻人,远不如现在友善和包容。那时
社会上还有很多规则和人,对年轻人恋爱有莫名其妙的、偏执的敌视。世面上经常能看
到性压抑的人和行为,其中一部分甚至属于心理变态。除了愉快有趣的故事,我们也有
很多负面的遭遇,这里就不详细说了。

三 我们的背景
我和雪梅相识、相爱的最初两年,非常美好和甜蜜,但随着我毕业时间的逼近,我们开
始面对生活中的风浪,我们的爱情将经受一系列考验。为了讲清楚那段历史,这一节将
离开故事的时间顺序,转而解释我们各自的成长背景、做人的基本想法、和对爱情的理
解。

我生长在吉林,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国内的大学,本质是机关单位,气氛和官场差不
多。在那样的环境里,混得好的人都是官本位人格。他们迎合权力,关注现实利益与人
的关系,内心认定“坚持真理和原则”就是傻。他们没有多少心思专研业务,专业能力最
多只是“面上光”。我父亲曾经因为出身问题而受压制,但他在专业里奋发图强,找到了
人生的意义和乐趣。我小时候视父亲为偶像,喜欢物理和数学。高中时的一天,我突然
意识到,牛顿的三大定理可以完全解释物质宇宙,于是觉得自己看透了世界,每天想着
各种抽象的数理理论,并试图用类似的逻辑方式去理解人和社会。那时,看到我家邻居
里那些做书记和院长的人,每天谈论单位分房子、涨工资、评职称、谁和谁的历史仇恨
和现在的矛盾等,我觉得他们的思想和生活郁闷乏味,远没有探究人和宇宙的道理有趣
和给人希望。

那时候我就感到了自己与别人的反差。大多数人喜欢当官,追求收入、住房等实际利
益。而我享受思考,对社会上无处不在的、关于“利益”和“位子”的算计,缺乏兴趣。从
小城市来到上海,我本以为,交大同学都是各地读书最好的,应该都沉溺于追寻世界的
本质,看淡世俗利益。结果却出乎意料,绝大部分交大同学的目标,就是将来进好单
位、升迁,和我家的邻居们类似。优秀的大学男生们,大都训练自己成熟、圆通、沉
稳。他们或经意、或不经意地,为成功而忽视原则。比如很多人热衷于练习“会说话”,
就是在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但那个“恰当”的目的是利益最大化,而不是真实或良
心。优秀和漂亮的女生,也预测这样的男生将来会在社会上混得好,青睐他们,而看不
上书呆子。我也欣赏成熟的同学,但逐渐认识到自己和他们不一样。我为看清真理而欣
喜,相对地不愿为成功而放弃原则。这种处事态度也是我参加六四的原因。大学期间,
身边的同学和朋友就说我是“书呆子”,我也逐渐认同了这个标签,不以为耻,反以为
傲。但我也体会到,自己属于非主流、冷门,不容易找到人生的知音。所以我非常庆幸
这辈子遇到了雪梅。错过了她,我哪里再找到这样优秀的、和我心心相印的爱人!?

认识雪梅以前,我没有实在的恋爱经验,只有几次没有什么行动的单相思。印象最深的
一次发生在高中一年级,我十三、四岁,很淘气和散漫,是班上最矮、但成绩最好的男
生。那时,突然觉得一位女同学美若天仙。我为她朝思暮想,却从来没有表白过,甚至
从来没有和她交谈过。一年后,她离开了学校,不知所踪。那是我第一次内心折服于女
生的美,但也懂得了自卑,觉得自己不够好。回头看来,那次单相思对我的爱情观影响
很大。之后一直觉得,这场暗恋的唯一缺憾就是,她没有以同样的方式爱上我。从此我
憧憬的爱情就是,我还那样真心地爱慕对方,而对方也以类似的方式爱我。在这样的爱
情里,任何其他的顾虑或妥协都是不应该的。

高中同学里有恋爱的,毕业后不久就结婚。小城市较为保守,那里的青年也相对简单。
女同学要求男方的物质条件经常直截了当,比如家具和电器等,都不太贵,男方努力后
都能买得起。印象中一旦恋爱结婚,这些女孩大都忠诚本分。可是按我那时的幼稚观
念,他们要求感情之外的条件,就是庸俗。我当时幻想,交大同学都是最优秀的,他们
追求爱情时应该不屑于世俗考虑。但进校后发现,我的预想又与现实相距甚远。当时校
园里有很多漂亮和聪明的女生,她们在学业、校园活动、找工作、留学等事项上展现出
强烈的进取心,精明能干,让我佩服。但谈恋爱时,她们好像远比高中女生更关注男方
的物质条件,要求更高、更精细,虽然她们绝不公开承认。最让我私下里失望的是,大
学女生好像只期待从婚恋中得到好处,比如出国、上海户口等,而鲜有 “勇敢地去爱、
甘愿为爱牺牲和付出”的例子。按我当时理想化的想法,那样的恋爱简直算不上爱情。
总之,我这个小城市来的青年,愤世嫉俗,在很多方面与上海的环境格格不入。关于爱
情,我看到太多的市侩,心里抵触、拒绝融入,所以执拗地坚持着自己原有的单纯观
念。

对于爱情,雪梅远比我成熟。和当时的大多数女生相比,她也有很多过人之处。首先,
当时的社会对所有与“性”有关的事务,还有文革时代残留下来的狭隘和偏执。浪漫的爱
情经常被和性联系在一起而遭到压制。普通老百姓或自觉、或不自觉地认为,“好女
孩”应该对男女之事无知。所以与现在的年轻人相比,当时的大部分大学生对爱情知之
甚少。相对来说,雪梅较早就清晰地意识到爱情和婚姻很重要。她找男朋友有迫切感,
不傻等爱情,不把自己当小女孩,不把恋爱当游戏。

第二,当时上海人极端崇拜西方国家,大学校园里的女生流行嫁到外国去。而在国内,
上海的生活条件比其他地方好很多。所以校园里绝大部分上海籍女生要求她们的婚恋对
象,要么能马上出国、要么至少有上海户口。而雪梅不落俗套,不以出国或户口等为条
件排除追求者,在当时的上海女孩里非常稀有。在和我交往以前,她就和外地男同学谈
过恋爱。她好像也有过疑虑和反复,但后来想通了,拘泥于那些次要的世俗条件,可能
使自己的机会大减、错过好的爱人。而我就是她想法转变的结果和受益人。

最后,当时的社会既打压正常的男女交往、又在婚姻上特别强调外在条件。二者的结
合,造成绝大部分恋爱年纪的女生没有机会深入了解男人、不理解男人。当时在交大校
园里,即使那些对婚恋问题用心最深、最精明的女生,也只关注和算计男生的出国、户
口、事业前途等外在条件,而看不懂或漠视男生的内心个性。但雪梅在那样年轻的时
候,就品味出不同追求者的人品和对她的情义的差别,也正视自己内心对不同追求者的
感觉的不同,并敢于依据这些一般女生经常看不清的差别、而不是对方的社会背景和物
质条件的好坏,来果断筛选自己的爱人。与其他女生相比,雪梅清晰地知道自己要找什
么样的人,因此她虽明媚但自重,不四送秋波,不因为自己受男生追捧而争作“万人
迷”。我们相熟后,雪梅的清高自持、和她对感情问题的冰雪聪明,都特别吸引我。

当时雪梅有很多追求者,她有多个选择。而她的这种“重视人、轻视利”的观念和识别能
力,对我们能走到一起至关重要,在我眼里也非常可贵。雪梅的思想成熟和行为得体,
不仅使得我们的交往平顺愉快,也表现在她处理其他追求者的方式上。我从不主动问她
以前的恋爱经历,但在刚认识她时,就看到她果决而友好地拒绝其他追求者。在我们恋
爱的过程中,她身边还不时冒出新的倾慕者,她都处理得及时得体。我看到或听说后,
心里就更尊重她。

可以说,雪梅很早就把一生的幸福赌在爱情和婚姻上,所以她对世界和人生最多的思考
是关乎爱情和婚姻的。而一般女大学生面对的其他事情,比如功课、成绩、闺蜜圈、未
来的工作、出国留学、社团活动等,在她心目中都是次要的。我们相识时,雪梅正面临
本科毕业分配。她的态度是稀松平常、不太当回事。那个年代的毕业分配,无疑是大学
四年最重要的事,经常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我看惯了交大校园里企图心强的女生,在毕
业分配过程中,为得到理想的工作,利用所有关系、使尽所有手段,所以看到雪梅的轻
松平淡,心里有点惊讶。但雪梅对待恋爱的态度就不一样了。我们刚开始交往时,她就
严肃地对我说,她找男朋友,不在乎对方是否是上海人,不会盲从父母的意见,只要是
真爱,她准备跟随爱人去任何地方。

外表上,雪梅是一位现代时尚的女大学生,但她内心却非常传统。我们恋爱不久,雪梅
对我认真说的另外一件事,就是她的理想是做全职太太。这对我是一个很大的冲击。因
为爱她,我支持她的想法,但心里不知道那样的家庭生活将是什么样子。在我的家乡,
城市妇女吵架时指对方是“家庭妇女”,意思就是骂她“没有见识”。除了雪梅,我没有听
说过任何交大女生希望做家庭妇女。我们两人的家人和朋友里,都没有不工作的妇女,
也从未听说哪位知识女性希望放弃工作。在恋爱之前,我向往爱情,但对婚姻想得很
少。也许因为身边的女同学都很能干,所以我心中模糊、但唯一的夫妻相处的模式
是“男女平等,每个人都有事业,比翼齐飞”。我对雪梅要作全职太太的疑惑,一直延续
了很多年,直到她真的成了全职太太。

人们常说,婚姻幸福需要夫妻有相似的成长环境、生活习惯、婚恋观念等。但在这些方
面,我和雪梅之间的差别却很明显。我从两千多公里外的东北来到上海求学,而她家离
交大只有5公里。认识她前,我对上海话一窍不通。直到现在,也只能听懂一些日常对
话,但不会说。害得她平时没有机会讲上海话,遇到家乡人时,经常要先适应几分钟,
才能开口。我们的饮食、作息、兴趣爱好、与人相处的方式等,都很不一样。关于婚恋
的想法,我们的差别就更大了。我没有什么恋爱经验,只有年轻的热情和书呆子式的思
考。对婚姻,我的认识基本是空白。而在那个拘谨的年代,雪梅的恋爱经验算是多的。
她对未来的婚姻、家庭有较全面的构想,并且坚定地要求“男主外,女主内”。

但我和雪梅有一个根本的相同点,我们都排斥当时盛行于世的、基于物质条件的婚恋,
渴望基于真心的爱情,并准备为这样的爱情奋斗和付出。六四后,我看淡了功利,人生
中第一次认真地寻找爱人。而那时的雪梅风华正茂、青春绽放,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眼
睛。她也正热切地等待着一个真心爱她、并值得她爱的人。相遇前,我们都在寻找,而
她寻找得比我更辛苦。相遇后,我们都迫不及待地用自己的真诚去换取对方的真诚。比
如刚认识雪梅时,我刻意不想知道她的家庭背景,就为向自己、也向雪梅证明,我的行
为跟随我的内心、不受世俗利益驱动。她也不断向我保证,她愿意婚后跟我去任何地
方,绝不像当时的很多女孩那样,把上海户口看得比爱情更重要。我们对爱情相似的理
解,使得彼此心有灵犀。那个年代和现在没法比,社会还没有从几十年的封闭和僵化中
完全走出来。户口、国家干部身份、毕业分配等事项,对人的一生还有决定性的影响。
如果我和雪梅不想放弃爱情、不想放弃自己对生活的原则,就必须去冲撞这些现实中的
藩篱。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我们两个人面临着巨大困难,结局很可能是悲剧。

四 面对困难
让我们回到故事的时间顺序。

我将于1992年春天硕士毕业,分配的岗位很可能远离上海,分手的可能性威胁着我和雪
梅。六四事件后,我曾被长时间、重点审查。同样身处漩涡的朋友间,流传着从北京高
层来的消息,我们这批人将被清除出国家重要部门、高校、和北京、上海等关键大城
市。所以我很早就认定,自己不太可能被允许毕业后留在上海。

留学是我的梦想。但在1990和91年,政府收紧政策,要求每个出国留学生支付数万元的
罚款。那个年代的内地,每月一、二百元的工资,就算是非常高了。一般家庭根本付不
起那么重的罚款。另外,我还有一个更大的顾虑,就是政府对六四活跃学生出国的政
策。事件后的一年左右时间里,“秋后算账”还在进行中,这些同学完全不可能出国。之
后的政策,一直是黑箱,一般老百姓无从知道,我不敢乐观。1986年也曾有过学生民主
运动。期间活跃的交大同学和青年老师,后来很多年被禁止出国。所以毕业时我以为,
留学短期内不现实,最多是一个长远目标。

国内的其他工作机会,因为我崇尚民主思想,厌恶政府在六四事件中的残暴行为,所以
鄙视所有体制内的职业道路。于是我把眼光放在了刚刚兴起不久的、前途未卜的海南和
深圳等沿海开放地区的私营和外资企业。当时大致的想法是,毕业后把户口和人事关系
随便放在什么地方,然后南下打拼。自己先立足,再接雪梅和我相聚。

与雪梅相识不久,我们就讨论过毕业后怎么办。我讲过上述的计划,她说她能接受。但
真的面临毕业时,我发现,要实现这个计划,其实难度很大。而且即使成功,我们也要
两地分离很长时间,她将独自、长期地面对巨大的压力。当时我身边的朋友们出于好
心,或明或暗地提醒我,如果我真离开上海,我和雪梅的关系就要断了。随着毕业的临
近,我也逐渐明白,这种可能性是真实的。

那时了解到,交大的校园爱情,如果毕业时人分两地,断掉的基本上是百分之一百,即
使双方的感情本来很好。那个年代,无论是社会制度、还是通讯和交通,都比现在落后
很多。如果两个人被分配到不同的城市,经常几十年也不能调动到一起。那时的通讯和
交通服务都很稀缺,而且相对于收入也很昂贵。身处不同城市的两个人,每年只有春节
期间才可能短暂地相聚。见面那么少,要保持爱情就更难,正常的家庭生活则根本谈不
上了。无论我将来在家乡、还是在南方的经济特区,都会离上海很远。读书期间,我假
期回吉林,单程经常要花费数日。我和雪梅很可能以后见一面都很不容易!

但我年轻气盛,又经历了六四前后的历练,所以不害怕未来可能的艰苦。虽然我当时也
没有具体的办法,但觉得以后总会出现新机会,办法一定会比困难多。我内心坚定、不
愿分手,但不想雪梅被我的想法挤压,而希望她独立地做自己的决定,然后亲口告诉
我。于是我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认真地拟定了几条谈话的要点,准备和她摊开来谈我们
面对的局势。我本想说,我希望结婚、不想分手,因为我们有计划,即使困难,也有希
望。但如果她想分手,我也理解。那样的话,我们就分得彻底,不要分手后继续折磨、
耽误彼此。可是真开口时,我心里慌张,怕她真说要分手,所以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
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她最后哭着说,“除了你以外,我还能和谁结婚!?我们现在就
领结婚证!”

申请结婚的过程,让我们看到了世态炎凉。那个年代,每个人都要首先向所在单位申
请,获得单位出具的介绍信,才可以去政府的婚姻登记处结婚。我则需要交大研究生院
的结婚介绍信。办理时,工作人员好像早已知道我的情况,对我的申请横加阻挠。他们
要求我和雪梅共同签字,保证结婚后,我不会依此要求交大给我留在上海的分配指标。
其实他们没有这样的权力。按常识,我们结婚,别人没有权力添加额外的条件。学校规
章里没有这种要求,也没有听说过类似的先例。何况雪梅不归交大管,交大没有权力要
求她的签字。但国内的这些机关,本质上不在乎什么道理、规则或常识。如果在他们眼
里,你是政治上被打压的人,又没有什么背景和关系,他们就会用各种手段卡你、不让
你好受。当时我被学校归类为“政治上有问题的人”,雪梅和我又无权无势,所以他们不
会手软。最后,我们只好签了字。这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结婚那天是个平常的日子,雪梅上班、我上课和做科研。我们约好,午休时在交大校门
外见面,然后一起去领结婚证。婚姻登记处里,要结婚的人排着长队,有点嘈杂混乱,
所以轮到我们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经办人需要我们的照片制作结婚证,发现我们竟
然没有一张合影,很是惊讶。但她还算通融,允许我们用两张单人照,并在一起,贴在
结婚证上。办完手续后,我们本想一起吃顿饭,但发现午休时间早就过了。我们下午都
有安排,于是匆匆挥别,连午饭也没有吃。她骑车先离开。我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拥挤
的车流里,心里感到温暖,觉得从此她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我们既没有机会、也
没有心情享受新婚的喜悦,因为面临的困难真切而急迫。从个人前途角度讲,结婚增加
了我们的负担、却没有回报。婚姻把我们拴在一起,她在上海的安定生活因此受到威
胁,而我也有了掣肘、未来人生选择变得狭窄。对于一无所有,必须奋斗才能生存的青
年,这样的负担非常沉重,在很多人眼里是不可承受之重。那么多校园情侣毕业前分
手,就是为了躲避这种负担。我们结婚,没有任何仪式,也没有告诉亲戚朋友,气氛有
点凄凉。我们连“觉得自己在勇敢地捍卫爱情”的骄傲感都没有。而坚决要结婚,只因为
两个人都不敢违背初心、也舍不得眼前的彼此。

匆匆结婚以后,我顿觉自己担着两个人的责任,想法和以前不一样了。虽然心里清楚,
单靠自己、而不利用雪梅家的户口和关系,我不太可能留在上海,但还是死马当活马
医,努力了一番。在当年的体制下,学生找工作,主要取决于社会背景和关系,如原来
的户口在什么地方、父母的单位、认识什么人、与学校的关系等,而学生的成绩和能力
的作用很小,基本忽略不计。我的导师帮我联系留校,努力了数月而不成。他告诉
我,“不允许六四活跃同学留在学校,是中央的决定,交大不能改变”。我的几个上海同
学也曾帮我联系他们自己的工作单位,但那些单位一听说我没有上海户口,就再没有下
文了。离校的日期一天天逼近,形势一天天明朗,我将被打回原籍。雪梅父母不知道我
们已经领证。他们的态度由观望慢慢变成担心,再到焦虑,最后成为愤怒。愤怒我既然
不能留在上海,为何还要和雪梅谈恋爱?!他们要求我们分手。其实我心里同情和理解
他们。如果我姐妹处在雪梅的位子,我父母的反应也会类似。

在那段艰苦的时期,我和雪梅总是共同面对各种困难,但她受到的压力,远比我的具体
和繁杂。私下里,她经常在我面前流眼泪,讲述家里和单位里的各种冲突和无奈。而我
自知是她所有困境的根源。那时我对自己长远的计划倔强地抱有信心,但我的顽强不能
平息她父母的愤怒与担心,也不能帮她解决眼前堆积起来的现实问题。她也懂,所以哭
了,发泄一下内心的抑郁和压力,然后还得回到现实。有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看见,
她在我面前彻底无助地流眼泪,再抹掉眼泪,把勇敢放在脸上,重新投入她灰暗、冰冷
的小世界。这样的场景一遍一遍的重演,“燃烧”这个词就不断地跳进我的脑海里。我觉
得她整个人在“燃烧”!爱情中的女人,旁人很容易看出来。那时的雪梅,眼神里充满对
我的期许,举止中透露着内心的义无反顾。面对困难,她整个人都换了样子。初识时的
轻松愉快,变成了倾心之后的弃世绝尘和成熟的柔情。她在爱情中燃烧着自己,在巨大
的压力下坚持着对爱情的信念。

我周围的教授、管行政的老师、新入职不久的年轻教师、同学和朋友们都很聪明,看得
清社会上的利益得失。很多人主动帮我们分析局势。在他们看来,我和雪梅做着明显
的、不可理喻的傻事。比如那时我周围的很多人以为,我们匆忙结婚,就是为了在毕业
分配时,我可以利用雪梅家的户口和关系而留在上海。但我根本没有那样做。事实上,
我从来就没有那样想过。当时心里的高傲不允许我走这条“庸俗”的路。我甚至从来没有
和雪梅父母谈过我毕业分配的问题。后来我真的离开了上海,雪梅父母不知道我们已经
结婚,不断地劝说雪梅和我分手。当时他们说得最多的理由就是,他们认为我对雪梅不
够认真,没有真想和雪梅长久。因为他们依据常理推论,如果我真希望和雪梅结婚,我
肯定会主动寻求他们的帮助而留在上海。

亲近的朋友问到更深的问题。他们问我:“你为了内心的骄傲而拒绝求助岳父母。那样
的骄傲有什么意义呢!?”他们问雪梅:“你这样家境和背景的上海女孩根本不愁嫁。你何
必一定要嫁一个外地人!?”仔细地讲,当时有多个理由让我不想求助于雪梅父母。首
先,我有少年人的“爱情洁癖”。我需要向自己证明,我爱雪梅是完全出自内心、不沾染
任何利欲。如果我依靠她父母得到人生中非常重要的、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我可能以
后会长期质疑自己的初衷。再者,依靠她家的关系留在上海,能得到的岗位,很可能在
传统国营企事业单位。而我内心排斥那些工作,尤其是经过六四以后。最后、也是最重
要的原因,我希望保持初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从高中开始,我就厌恶传统体制下、
国营企事业单位里的官场气氛,并一直探索自己不一样的人生。现在南方开放、给了我
一个实现自己想法的机会。即使这个机会风险很大,我也要全力去试一试。我当时觉
得,只有坚持自己的理想,我才能继续尊重自己,才配得上雪梅给予我的真挚爱情。

雪梅也在验证她的决心。爱情是她人格的核心。她觉得自己能够为爱情做任何事,所以
配得上最美好的爱情。这是她的自尊和自信的基础。因为我们相爱,所以她就嫁给我,
即使我是外地人,即使她父母不同意,因为她觉得,为了纯洁美好的爱情,她能承受一
般上海姑娘不敢承受的困难。现在困难如期而至,如果她不能坚守本心,就得向世俗投
降,落入让她感到窒息的、被人安排的生活方式里。她的理想就会破灭,她的自尊和自
信就会被摧毁,所以她坚决不想放弃。于是我们两个一无所有的青年,拥有类似的骄
傲,追求着共同的信念,在扭曲和市侩的社会里,用行动互相鼓励,奋力地寻找着自己
的道路。1990年春天的那个早晨,雪梅在我眼里是个魅力四射的漂亮女孩。而两年后我
离开交大时,经过了共同的磨难,我们已经成为心心相印的爱人、和在人世间打拼的坚
定伙伴。

五 探索前程
毕业后,我回到吉林。离开上海之前的各种折腾和压力,让我大病一场,长期卧床不
起,半年后才逐渐恢复。对千里之外的雪梅的思念,在生病的时候显得尤其强烈,占据
了我每天的大段时间。从事业的角度,我的人生被“归零”。我又回到了家乡,与父母同
住。离家六年半期间攻读的专业,刚出校门就没有用了。我心不在焉地寻找和应付工
作,深知自己的前途不在其中。现实的不随人愿,属意料之中,我也不在乎。身处低
谷,需要关注的是未来怎么办。我审视着环境,试图确立切实可行的新目标,然后为之
努力。分别时雪梅期待和信任的眼神,一直印在我的心里,提醒我不能懈怠,为我添加
意志和动力。

呆在家里时间长了,父母对我的处境和想法了解得更多、理解得也更多。他们借助关
系,帮我申请到了护照。这对我是个意外的惊喜。后来听体制内的人分析,当时政府对
六四很心虚,所以处理的方式与之前历次学潮很不同。政府认为,六四活跃学生出国最
好,可以减轻它面对的压力。拿到护照后,我的计划大变。出国留学成了首选,而南下
打拼不再重要。当时东北还大体保持着1970年代的苏联式体制,社会僵化、信息闭塞。
我在吉林得不到留学的信息,所以不久后,我离开家、去北京新东方学校学外语。

当时选择北京,而非上海,有两个原因。一是雪梅还需要和父母沟通,让他们接受我们
的婚事。如果我这时回去,事情可能变得更复杂。二是我计划短期内不工作,没有收
入。如果我回到上海,很多地方会依赖雪梅。而她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我不想给她增
加新问题。我到北京后,得到了姐姐一家、和我父母的朋友的帮助。我住在清华校园
里,学习和生活流连于清华与北大两个校园之间。当时没有手机或网络,长途电话很昂
贵、也不方便。雪梅和我主要靠书信联系。她的来信里,思念之情和描述来自父母的巨
大压力交织在一起。她告诉我一件事,现在看来是个笑话,当时却如同灾难。

我们结婚领证时,雪梅瞒着家里,偷偷拿着户口本出来,所以她父母一直不知道我们结
婚了。我离开上海前,她父母天天骂她执迷不悟。我离开后,吵架变成冷战。她父母也
许寄望于我离开久了,雪梅和我的关系会自然变淡,年轻的女儿会逐渐回心转意,所以
他们的心情放松了一些。但是数月后,管计划生育的街道干部来到她家,要求育龄妇女
登记。她家人最初以为街道搞错了我岳母的年岁。而街道人员再查、确认信息来自婚姻
登记单位,计生检查的对象不是岳母,而是雪梅。于是家里就“雷电交加”了。她父母很
伤心失望,而我又不在,所以他们所有的愤怒都冲向雪梅。那时我们偶尔打长途电话,
通话中雪梅总是哭泣。她之后的每封信都讲述着家里的战争。

不久以后,雪梅突然来到北京找我。在重逢的喜悦后,我们谈起她在上海的困难处境,
包括来自父母的压力。她一边讲,一边哭得梨花带雨。她的赤诚让我感动。她受到重
压,让我心疼、也让我担心。每个人都有极限,她这样还能坚持多久!?面对困难时,我
们应当在一起。于是我们开始商量我回上海。她父母已经知道我们结婚了,所以不用再
瞒他们。雪梅的收入一直在增长,那时已经相对很高了,能支持我在上海学外语和准备
考试。于是我匆匆收尾在北京的事务,然后奔赴上海。

到了上海后,我最开始一个人借住在老同学的宿舍里。后来在同学、朋友、和家人的帮
助下,我和雪梅租借到独立的单元楼房。我在“前进”培训学校学外语,为出国参加各种
考试,然后申请美国博士生的全额奖学金。第一次失败,再申请…。在联系学校的同
时,我也开始找工作、赚钱。六四事件后,美国带领西方阵营、经济制裁中国。上海外
资减少,经济萧条。1991年6月,老布什政府释出信号、开始减弱或取消对中国的制
裁。1992年1月,邓小平南巡。不久后,中国经济重新开放。上海是这轮开放的最前
沿,外国投资逐渐涌入。我刚回到上海的时候,经济形势不太好。我从国企临时工打字
员做起,后来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也受过骗,在社会上经受历练。不久后,外资企业
越来越多,对高学历年轻人的需求变大,我的机会多了起来。经过几次跳槽,我成了外
企的技术和销售人员,大部分时间在全国各地满天飞,非常忙,也很充实。总之,雪梅
和我又聚到一起了,很幸福。我们都有很好的工作,对未来充满希望。

在上海的工作和生活都安顿下来后,我和雪梅趁春节假期回东北省亲。自从上大学,我
就习惯了自己的事自己决定,不依赖父母。他们本来不知道我恋爱,直到结婚前不久,
也是毕业前不久, 我才简单地告诉他们,我有一个很要好的女朋友。没想到,母亲几
天后通知我,她马上要来上海出差。我那时不体会拳拳的父母心,还真以为她是“碰
巧”来上海。多年以后,我自己有了孩子,偶尔回忆当年,一下子悟到了母亲那时的心
情,便去询问家人。原来她来上海,完全是为了见雪梅。她到后,我带着雪梅去拜见,
但她们相处时间终究短,不可能深入了解。母亲还拿不准我和雪梅的感情程度。母亲历
来觉得我最好、最优秀,但自从“八九”学潮,她就一直为我忧心忡忡。知道我有了女朋
友,她的担忧又多了一项内容。她担忧我在交大“被整”、毕业分配差、以后工作不顺、
怀才不遇、爱情也保不住。她担忧我即将遭遇多重打击,怀疑我能否扛得住这么一连串
的人生挫折。离开上海时,她私下对我说,她身边有很多适合我的、漂亮能干的姑娘。
言外之意,让我放宽心、不要太在乎,如果和雪梅不成,她能为我另外物色到好媳妇。
我听到后,一如既往地木讷和顽固。她的这些话,我也没有往心里去。

再后,我硕士毕业、回到吉林。那时,我和雪梅才领结婚证不久。按常理,我家应该为
我们操办婚礼。但我的“六四活跃学生”的名声,比我的人,更早地回到了家乡。政治
上,东北远比上海更左。各个单位还在“肃清六四余毒”。稍有职务和地位的人,都
对“六四”非常敏感、甚至恐惧。我父母的邻居和同事们都经历过文革。对政治问题,他
们都是惊弓之鸟、心有余悸。如果请他们来参加一个“六四分子”的婚礼,他们即使不明
说什么,言行也会多一份谨慎,内心也会有些顾虑和负担。我父母自然不希望我们家的
事造成朋友和熟人为难。我和雪梅也理解这个大环境。我俩本来就不在乎仪式,觉得多
一事不如少一事,对请客、摆酒席等,完全没有兴趣。所以,我家最后没有为我们举办
婚礼,雪梅也就一直没有机会来吉林。这次春节省亲,是她第一次到我家。

在吉林,满眼的冰天雪地,让雪梅欣喜不已。于是我带她去登山、远眺一望无际的雪
原,再到松花江畔、体验梦幻般的雾凇世界。短暂的塞外假期,给雪梅留下了深刻印
象。比如东北地广人稀,再加上为了御寒,房屋的密闭性都较好,所以室内噪音很少。
我们在家里住了几天后,听觉就变得敏感。有时挪动身体,衣物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也会显得很响。这让在拥挤和喧嚣中长大的她,觉得新奇。雪梅一心一意地想做个好太
太、好儿媳,性格又真实简单,让人一眼看到底,所以我的家人很快就喜欢上她。尤其
是我母亲,对她态度大变,从心底里接受了这个远方来的儿媳妇。探亲结束,在回上海
的火车上,雪梅认真地对我说,她很喜欢我妈妈,也和我妈妈很合得来。为了强调,她
还列举了具体的理由和事例。可惜我听完她的一席话后,竟然无感。很久以后,我才理
解,雪梅非常重视与我家人的第一次相聚。她在吉林的待人、行事,都很用心和努力。
但我当时视而不见、没有体会她的心境,也不懂得,自己的媳妇和妈妈关系融洽,多么
可贵。现在回想,觉得自己很傻、但很幸运。

九十年代初期,外资企业把西方高工资带入中国。我和雪梅的收入增长非常快,不久就
远远高于一般的上海市民,于是我们准备花高价租房。在找房子过程中,有件事对我触
动很大,影响了我对上海的看法。当时的住房制度还沿承着毛泽东时代的状况,私人没
有住房所有权。上海市区内的所有民居楼房,都属于政府、国企等“公家单位”。它们以
很低的租金、把房子长期租给职工使用。理论上,公有住房不允许转租,所以不存在合
法的租赁市场,但有规模很小的黑市。少数大胆的公有住房的租客,在黑市上把自己名
下的公房,高价转租给别人,换取现金,以补贴公家单位很低的工资。当时政府正在酝
酿房地产的市场化,所以默许了黑市的存在。那个时代,上海的房子极端紧缺。我们不
可能直接得到公有住房,所以只能求助于黑市。朋友们告诉我,上海市唯一成规模的租
房黑市,在长宁区政府门前的小广场旁边。于是我经常去那个地方逛,查找房源。时间
久了,对市场的了解也多了。

黑市上的买方,绝大部分是上海本地人,因为分家或结婚而要租房。我也遇到过一些特
例,比如一位漂亮的上海女孩,嫁给了一位来自台湾的无业残疾人。台湾人的父母愿意
出钱,为他们在上海租房。当时在一般上海市民眼里,每个台湾人都是富翁。这个女孩
说话声音总是很大、行为高调、脸上挂着成功者的骄傲。另一位上海本地女士,在外地
当兵时,嫁给了一位来自上海郊县的军官。两人复原,女方回到市区,而男方被分配到
原籍的郊县。当时的郊县远远落后于市区,所以女方不愿去。男方就放弃原单位,来到
上海自谋职业。于是他们需要租房。那位女士一直怨气很大,逢人就讲上海女孩嫁给外
地人的艰苦。和我们的情况最相似的是一对小夫妻,刚刚从北京的某个大学毕业。女孩
是北京人,男孩是大连人。男孩不能留在北京,于是两人的父母托关系、找门路,为他
们争取到同来上海的名额。在上海,他们不能同居于单位宿舍,所以要租房。

我本以为,在租房市场上,像我和雪梅这样情况的人会很多,就是外地男青年,在上海
的大学毕业后,又在上海的外资企业里工作,和上海本地女孩恋爱结婚。按当时的制
度,这样的夫妻都和我们面对同样的问题,不能从公家单位得到住房,也要来这个黑市
租房。但我在那个市场上努力寻找数月,竟然没有遇到一例!虽然我的观察只是一个角
度、一个片段,但这个极端的结果还是震撼了我。一个1200万人口的超大城市,有几十
所、甚至上百所高校,又有成千上万的外资企业,雇佣着大批优秀的外地男青年。当时
的外资企业工资,经常十数倍于上海平均值。而在我视野所及的范围里,竟然找不到一
对外地男与上海女!爱情在这个城市里太市侩和懦弱了,竟然跨不过这么小的一个世俗
之坎!在我熟悉的其他环境中,比如我父母工作的那个大学,大部分人也会把婚恋和各
种条件联系在一起。但总是有少数人,有的出于年轻人火热的天性、有的甚至是因为对
社会无知所以无畏,勇于抛开顾虑、追求真爱。而在那个时代的上海,几乎所有的人都
甘愿屈从于生活的压力,怯懦地把自己的心锁在狭隘的条条框框里,看着天然的爱被挤
压成丑陋的畸形,而不知挣扎反抗。我内心排斥这样的环境,而它也不欢迎像我这样的
人。我离开上海、出国留学的决心变得更坚定,而雪梅的人品在我心中也显得更可贵
了。

一方面我爱上海,因为雪梅是上海人,而我最美好的青春年华也在上海度过,我们在上
海有很多好朋友。另一方面我厌烦当时上海的狭隘排外。我近距离观察这座城市多年,
结果是爱厌交织。记得刚到交大时,我曾惊艳于江南女生的温柔婉约。呆久了却发现,
校园里聚居着上万名优秀的青年男女,真挚勇敢的爱情故事却很少见。上海的青年和任
何地方的青年一样,大多数人盼望得到真爱,就是希望对方喜欢自己的人,而不是自己
的物质条件。但他们却经常给自己的婚恋对象预备了严格的门坎。比如在当时交大校园
里,很多上海女生公开和明确地拒绝与任何不能马上出国、也没有上海户口的男人交
往。我理解当时能否出国、能否留上海,对人的一生影响巨大,但也无可否认,她们这
样做,是明显地把物质条件放在了真情之上。人与人要“将心比心”,你希望别人怎样待
你,你就要怎样待人。这样的女孩,凭什么要求未来的男朋友或丈夫真心地爱她、把她
的人看得比她的年纪和家庭背景等条件更重要!?

撇开道德、单讲人的自然感情,女孩明显地专注利益而轻视人,即使漂亮、读书好,也
很难唤起正常男生真心爱她。比如当时交大的上海籍男女学生之间并没有户口障碍,却
也极少有真挚的爱情例子,就是因为他们都很聪明、又互相了解,所以经常很清晰地看
懂对方内心冰冷的算计,于是心还未热、就已经凉了,很难产生爱情。这些道理其实很
简单,适用于女生,也适用于男生;适用于上海籍同学,也适用于外地同学。

传统的爱情有一些基本特征,就是在平常接触过程中,男方被女方的美貌和人品打动、
真实地喜爱她、并主动追求她。而女方早早准备好自己,留给潜在的追求者们足够的机
会。如果在了解对方后,发现男方真实地爱自己、而自己也喜爱对方的人,女方也全心
全意地把爱情献给对方。可惜在当时极端市侩的上海,由于人们太过于强调利益而漠视
人,所以这样古今中外都通用、简单美好的爱情,在现实中少之又少,近乎绝迹。

六 家庭生活
在国内打拼了数年后,我获得全额奖学金,来到美国读博士。不久后,雪梅顺利赴美、
与我相聚。开始时,我的专业偏工科,后来转为商科。在美国攻读博士,总是时间漫
长。我的学业方向确定后,雪梅重回学校读硕士,之后开始工作。这期间,宝贝的大女
儿出生。之后,我和雪梅都发现,我们喜欢孩子。于是,女儿一岁多时,我们又迎来了
双胞胎儿子。短短数年,我们从两个无牵无挂的青年,变成了一个忙碌、沉重的大家
庭。在美国的最初十几年里,我们应对学业、事业和抚养孩子,压力和繁忙程度远比在
中国时高,但生活环境却安逸、平和很多。回想那段时期,记忆里既有幸福和好笑的故
事,也有忙碌与奋斗的片段。

生活美好,时间就过得快。在那段“如水流过”的岁月里,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家里有婴儿
降生。每次雪梅生孩子,我都在她身边。当看到新生儿从她身体里出来的一刻,我总是
不禁感慨,这是件多么伟大的事!只有雪梅能做,而我不可能,所以我应该在其他方面
补偿她。孩子们的出生,慢慢地改变了我的很多想法,把我原本简陋的婚恋观,从云里
雾里拉回到现实。首先,雪梅生了孩子还要养孩子,所以她需要在家务上多花时间,而
我就必须多赚钱。我开始理解雪梅的“男主外、女主内”的想法。再者,有了孩子之后,
我不得不承认,钱在生活里的必要性,不再那么自命清高地鄙视钱了。第三,因为养育
孩子需要钱,所以未来的妈妈在谈婚论嫁时要求男方能赚钱,就合情合理。我不再那么
愤世嫉俗,觉得对于那些恋爱时在乎物质条件的女生,自己曾经过分苛刻了。我逐渐接
受,在婚恋时女方考虑男方的物质条件,是人之常情。只要掌握好优先等级,不把那些
条件看得高过真情就好。

雪梅怀第二胎的时候,我们的警惕性远没有第一胎时那么高,只选择了做常规胎检。待
产的父母都有这样的心理,就是特别害怕新生儿有缺陷。当护士用超声波扫描雪梅肚子
里的孩子时,我就坐在旁边。看到屏幕上有两个圆圈,我问这是什么?护士故意拉长声
说,“这是两个脑袋”。在那一瞬间,我被吓得心突然往下沉,全身的冷汗一下子涌出
来。我以为孩子是畸形,有两个脑袋!那个护士继续认真地看着屏幕,又过了漫长的几
秒钟,她转过头来,高兴地对我说,“恭喜你!这是双胞胎,是两个儿子!”我这才慢慢
缓过神来,由悲变喜。

因为是双胞胎,所以生产那天,医生和护士们都很重视,阵仗也特别大,服务无可挑
剔。生孩子时,所有的妈妈都是孤单的英雄,竭尽全力、与天地独斗。而爸爸最多是个
有心无力的助手。雪梅这一次生两个孩子,挣扎与“搏斗”也是别人的两倍。生时、声嘶
力竭,之后、筋疲力尽。我忙前忙后,但深感自己没有什么关键作用。全部忙完,已经
是后半夜。两个宝宝被安置到育婴室。雪梅早已累得昏睡,被推到一间单人病房休息。
我则坐在她床头的小茶几旁,借着昏暗的灯光,在手提电脑上赶写论文。读博士期间,
严格的截至日期,一个接一个,我必须分秒必争。

凌晨时分,万籁俱寂。她朦胧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看到我,便伸出一只手。我赶紧
也伸手握住她的手。她回应了一个虚弱、但骄傲的微笑,然后挪动一下身子,心满意足
地又闭上眼睛、睡着了,疲倦得什么也没有说。她的头发散乱、结成了绺,脸庞浮肿未
消,还可以看得出汗迹。那是在生产时,被汗水浸湿,后来晾干的结果。有人说,女人
生孩子会变丑,影响夫妻感情。甚至有的太太因此不敢生孩子。其实那都是没有亲身经
历的人胡说。妈妈孕育小生命,对于爸爸来说,那是高不可及的功勋和荣耀。我在床边
端详着安静睡去的雪梅,心里的怜爱和敬意,久久不散。

自从1990年春天的那个早晨,我就一直独爱雪梅。原因很简单,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比她
更好的女人。但作为平凡的夫妻,我们也经历过一次“小型”感情危机。那时,大女儿大
约两岁、双胞胎刚过半岁。岳父母住在我们家,帮助照顾孩子。孩子们小时,我们双方
的父母都曾经来过我们家。他们对我们的帮助非常大。我们和孩子们永远感激他们。雪
梅产后重新上班。她的工作很好,当然压力也大。我博士研究进入深水期,看不清前
途。我的办公室离家不远。每天起床后,我都快速完成洗漱和早餐,马上赶去工作。中
午和晚上也是回家吃几口饭,急忙再回办公室,直到午夜才回家,对家事很少过问。夜
间和周末照顾孩子,是雪梅和我的责任。半夜里,总是一个儿子先哭,另一个儿子附
和,然后大女儿也加入。于是三个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我们从睡梦中爬起来,安抚
哭的孩子、检查尿片、换尿片、热奶、喂奶、拍背、等孩子打嗝、再哄他们一一睡
着…。这样的过程,每夜至少一次,经常两三次。从儿子们出生到一岁半,我们两个没
有睡过完整的一夜。

那时,雪梅是三个婴儿的妈妈,又要应对繁忙的专业工作。在巨大的压力下,她开始焦
虑,担心生活里的方方面面。现在回头看,她可能有些“产后抑郁”,但当时我们连这个
名词都不知道。因为孩子们的出生,雪梅的心态自然有了很大的变化。她时刻挂念三个
小宝宝,我不再是她心里的重点。她开始经常发脾气,埋怨我不做家务。我不知所措,
试图多帮她,但经常不得要领,效果不彰。一天,她发牢骚时对我说,“以前我什么事
都相信你,现在我不那么相信你了”。听到后,我心里立刻感到凉意。感情永远需要双
方共同维持。任何一方失去了信心,爱情之火就会熄灭。如果雪梅的心思完全被眼前的
困难占据,忽视我们都在为之努力的未来,撤回爱情中的信任和托付,那么我们多年以
来共同的奋斗、连同这个一起创立的家,就会失去意义。几天后,我们在月下散步。我
随口说,“假如今天才相识,我们还会喜欢上对方吗?”这本是一句即兴的玩笑话,说完
了才发现,它暴露了我隐藏的担忧。那一刻,空气一下子凝重起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仿佛那句话一直悬在空中。又过了一两天,她郑重地对我说,“我想通了,夫妻感情最
重要。以后不再怀疑这儿、担心那儿了。着急也没用”。随后的几年里,我一直忙于研
究和工作。家务方面,我也努力,但不敢讲有很大的进步。雪梅肩上的家庭重担实际上
有增无减,但她再没有怀疑、泄气过。每次回想那个时期,我都佩服、感激她。

我们最严重的吵架也发生在那段时间。结婚二十多年来,我们吵架的次数不算多,总共
三、五次。每次都是因为具体的小事。最长的,几个小时也就过去了。这个“史上最严
重”发生在大女儿大约三岁,双胞胎儿子大约一岁半的时候。当时全家一起吃晚饭,大
人们需要喂两个小儿子,而大女儿闭嘴不吃饭。雪梅就撇下儿子们、转身去照顾她。我
觉得女儿在胡闹,不该娇惯她,妈妈应该照管两个小儿子。于是就吵起来。因为当时两
个人都忙得心焦气躁,所以吵架的声音很大。但过了几个小时,我就主动投降了。她矜
持了一会儿,也就没有事了。这样的大声吵架,后来还有过一两次,都是在孩子们还很
小的时候,但都没有那次激烈。表面看,我们因家常琐事而吵架,但真正的原因其实
是,当时为家庭和事业,我们两个都极端忙碌,有时心力憔悴。

雪梅连续生了三个孩子,同期又完成了硕士学习,在竞争激烈的工作市场上找到了高科
技专业工作,并在公司里成了技术能手。我博士毕业后到纽约工作,只有周末回家。她
留在原地,继续在原单位上班。从周一到周五,她又要工作、又要独自照顾三个小孩
儿,生活异常紧张,每天都像一场战斗,但她样样事情都做得很好。逐渐地,越来越多
的人知道了雪梅的故事。在那个小城的中国人中,她的事迹变成了被口口相传的佳话,
她成了大家谈论的好媳妇楷模。周末,我们带着三个小孩子出门。在马路上、商场里、
和聚会时,经常有或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主动和我们打招呼,查问雪梅是怎么应付
这样繁重的、被一般女人认为是不可能的生活安排。我们则礼貌地、有一说一地回答。
他们听完后就会感叹雪梅能干、孩子们可爱、并祝福我们。

一次我们家开PARTY,来了很多朋友。我和一对夫妻打招呼。那位太太是雪梅的朋友,
和我不太熟。我和她的丈夫也只是点头之交。当我来到他们面前时,这位太太毫无铺陈
地、突然很大声地对我说,“我老公天天在家里把我和你家雪梅比较,说我笨,不像雪
梅,又能生孩子、照顾家,又能上班赚钱!”说话时,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故意避
开身边的老公。她的声音清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抗议和怨气。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听
到了她的话,但都假装没听见。她老公先是惊讶,而后尴尬地笑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来。只有我,没心没肺地大笑不止。

另一次聚会中,一位太太跑来、不服气地对我说,她照顾一个孩子,比雪梅照顾三个孩
子更辛苦。这位太太是我们的邻居,全职主妇,有一个刚刚会走的小女孩。她父母都住
在她家里,帮助照顾孩子和家务。但她还是很忙,并且逢人就历数做新妈妈的各种辛
苦。她和我继续理论,三个孩子可以一起玩,不需要妈妈时刻参与,所以妈妈可以抽空
休息;而一个孩子只好和妈妈玩,所以永远需要妈妈,妈妈就得一直忙碌。我对她
说,“这个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以后我每天早晨把两个孩子送到你家,让你帮我照
顾。这样雪梅就只照顾一个孩子,像你现在一样累;而你每天都有三个孩子一起玩,你
就会像雪梅现在一样轻松”。

家庭生活,总是绕不开钱的问题。我和雪梅都来自1970、1980年代清贫的中国知识分子
家庭,所以按美国社会的标准,我们都算是非常节俭的。也许是从父母继承来的思维,
我赚钱的最高目标,从来不是奢华或享受,而是生活里不再有来自钱的压力,思想不被
钱的问题困扰,这样我就可以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读博士的时候,孩子出生、花
消巨大,雪梅又自费读硕士,所以是我们最缺钱的时期。身边面对类似情况的其他留学
生,有中国来的、也有俄罗斯来的,私下告诉我们,他们享用了社会救济,也建议我们
申请。我们的经济压力实际上比他们的都重,但我和雪梅都坚决地维护心里的自尊,拒
绝申请救济。当时雪梅操持家务、管钱,我配合她。我们想各种办法开源节流,又得到
了一点父母的帮助,最后顺利地度过了那个时期。我工作后,也许因为节省已经成为习
惯,再加上美国的高工资,家里再也没有感到过钱不够用。雪梅继续主管家务和钱,我
也乐得远离这些事。说来有趣,我的专业是商科,生活中却很排斥钱。

一次我出差去见客户,由两位做销售的同事陪同,从纽约出发,经停美国多个大城市。
路上为寻开心,他们开始抱怨起各自的老婆。一位说,他太太不喜欢买了不久的豪华
车,刚刚又买了一部。另一位接着说,他请太太安排三个星期的家庭休假。结果他太太
竟然自己做主,与几位闺蜜的家庭合伙,包租了埃及地中海里的一个小岛,来回全程私
人飞机。我在一旁听着,与他们一起嬉笑,心里却很受触动,觉得雪梅太节省了,从不
主动要求奢华。我平时也想不到为她买昂贵的礼物,以后应该多关心她。在西雅图,白
天忙完公事,晚上难得空闲,同事推荐了一家欧洲名牌店,于是我就像“刘姥姥进大观
园”一般走了进去,被美女售货员认真教育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买了这辈子第一个天价
女式包。回到家里,把包献上。没有想到,雪梅觉得它没有用、又贵,坚决要我退掉。
我再三请求她收下、或者换别的款式,她却心意已决,毫无商量余地。其实我懂得她的
心态。她不是吝啬,而是认为好女人不应该乱花钱。她要做自己心目中最好的太太。回
到单位,同事问起雪梅是否喜欢那个包。我说“退了”。他们再问,是不是雪梅觉得它还
不够高档。我就讲了经过。他们听后,大惊失色,连声感叹,“Saint!(圣
人)”,“Angel!(天使)”。这件事很快在公司里传开,变得人人皆知。年终公司聚
会,那两位同事偕同夫人,特地跑到我和雪梅面前,严肃求证天价包事件的来龙去脉。
听到雪梅亲口确认后,两位太太的神情变得庄重和若有所思。她们离开时,眼里充满了
崇敬。

讲一个有关上海人地域观念的小趣事。这么多年里,我们遇到过很多上海来的朋友。初
次见面时,总要互相介绍。当听说我不是上海人、我们也不是因为要出国而结婚的时
候,他们经常感到惊讶。有些人就会礼貌地旁敲侧击,问雪梅家在上海什么地方,读的
是哪一所中学,父母做什么工作,等等。他们无非是好奇,雪梅是“正牌”上海女孩吗?
是不是有隐藏的困难,才不得不嫁给外地人?因为我经历了太多次类似的场景,所以总
在这样的对话刚开始,就领会他们的目的,但还得像背台词一样、一一回答他们那些表
面的问题“…静安区、育才、交大教授…”,然后看着他们的表情由惊讶变成更惊讶,我心
里就会觉得滑稽,但还要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让他们察觉我已经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避免他们尴尬。这些人都是很好的人,上海人里的佼佼者,也是我们的朋友。他们都这
样,我就感慨,上海人婚嫁中的地域观念这么重,雪梅能嫁给我,真是勇敢!

随着最小的女儿的降生,我们的生活开始了新的一页。雪梅顺势不再工作了,留在家里
做全职太太,照顾四个孩子。那时距离她第一次告诉我,她要做家庭主妇,已经十几年
了。我们终于实现了她少女时的愿望!在同一时期,我开始筹备创业。我所在的行业,
竞争极端激烈。我必须投入全部精力和时间,才可能有机会。于是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
间公寓,平时每天工作到半夜,只有周末回家。而雪梅承担了全部家务,包括教育四个
小孩子的责任。那时我才真正懂得,雪梅做全职太太,对我们这个家和我的事业,到底
意味着什么。可以说,如果没有雪梅这个“家庭主妇”的关键而坚定的支持,我们全家人
的生活质量、和我创业成功的可能性,都要低很多。

我和雪梅都努力用自己的全部真心爱对方。在这个最根本的意义上,我们是平等的。当
我们作为一个家庭,共同面对外部世界时,她选择站在我身后,把我推成了“一家之
主”。我年轻时觉得,夫妻应该携手面对事业和生活、不分主次。我们那时的婚姻观念
不一样,但因为爱她,我听从了她的安排。现在回头看,她的家庭规划,远比我的更有
道理、也更现实可行。如果她当初没有那样坚持,按我的粗浅想法,我们会像大多数同
学一样,选择夫妻都工作。那样的话,我们就不太可能生养四个孩子,孩子们得到的关
怀和照顾会减少,我的事业也会受拖累。《圣经》上说,“你们作丈夫的,要爱你们的
妻子,正如基督爱教会,为教会舍己”,《圣经》上又说,“丈夫是妻子的头”。我曾以
为这些话不符合夫妻平等的原则。有了长期的亲身经历后,我才有了更深的理解。《圣
经》对夫妻相爱的要求之高,让人生畏,也常令我惭愧。如果丈夫和妻子都像《圣经》
说的那样强烈地爱对方,他们就平等了,因为婚姻的根基、以及夫妻平等的标准,就是
爱,而不是社会地位、赚钱能力、或其他世俗指标。《圣经》要求丈夫领导家庭,妻子
跟随丈夫。夫妻之间的领导和跟随,只是责任和分工的不同,不代表地位高低。比如我
工作赚钱,雪梅照顾家庭,我们并没有因此而有了高低贵贱之分。其实除了要求“我爱
雪梅,雪梅爱我”之外,我对家庭和夫妻关系,没有什么强烈的观念。我很少在这方面
费心思,因为雪梅思考得比我多、比我深。我们之间的关系和我们的家庭模式,都是按
她的想法运行的。

后记
这就是我和雪梅从相识、到最小的孩子出生,那十几年青春岁月的概况。刚开始下笔
时,我只想记录在洛基山下,谈起和想起的几件好笑的往事。之后觉得意思不完整,就
增加了我们相识、相爱的过程,和当年的主要想法。写多了,想到的就更多,但篇幅已
经很长了,这次就停在这儿。在我埋头写作时,一直觉得自己是在把这段历史,写给心
中那些亲切和熟悉的人。

首先,我要写给雪梅和我的交大同学和朋友们。雪梅和我的相识、恋爱、在国内打拼事
业、和出国的每一步,都得到了他们的帮助。比如我第一次约雪梅,就是请了一位共同
的好朋友搭线和传话。我们谈恋爱时,两边朋友分别为我们分析、出主意和打探消息,
帮我们跨过交流的障碍。毕业时,我的同学们帮我联系上海的单位。毕业后回上海,最
开始也是借住在同学的宿舍里。后来需要租房时,同学利用社会关系帮我们找房源。出
国前,同学帮我在黑市上换美元…。每当雪梅和我想到他们,就觉得很温暖、很感激,
觉得我们和他们密不可分。

客观地讲,当时朋友们祝福我们,但也怀疑我们是否能长久,因为他们看到和听说过太
多的校园情侣,在类似的情况下分手。我们真的结婚生子了,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大
家自然就对我们的经历有好奇心。毕业后几十年里的每次聚会,同学都热情地追问我们
恋爱、结婚、和奋斗的历史。这次洛基山聚会也类似。我把回忆写下来,是对亲爱的同
学们的交待,并衷心感谢大家!

第二,我要写给雪梅的家人、朋友、和曾经的同事们。雪梅在育才中学、交大和美国的
硕士班都是学业好、乐于助人的学生,并被老师和同学们喜欢。她在中国和美国都做过
工程师,因为能力强,工作又好又快,备受老板和同事尊重和欢迎。雪梅的父母、亲戚
本来期盼她事业上有更大的成就,但她后来选择做全职太太、支持我。她的家人最初有
些惊讶和不理解。不管做什么,做得好的人都应该被大家承认和鼓励。雪梅把一辈子的
大部分精力贡献给了家庭和我。如果我不说,谁又会知道她的人生呢?所以我有责任向
大家报告雪梅的经历、奋斗和成就。她把家和孩子照顾得很好,我们很幸福。她的人生
成就不逊色于任何上班的人,值得她的家人和朋友为她骄傲。希望以此告慰雪梅的亲友
们。

第三,我要写给我们的孩子们、以及家族里的其他晚辈。年轻时,我看到过很多人,为
获取各种世俗的好处,如出国、大城市户口、好工作等,选择为利益谈恋爱和结婚,而
不敢追求真心的爱情,或者对已开始的爱情失去了信心、轻易放弃。近年来,我遇到过
他们中的一些人,已是中年,事业有成,家庭完整,但心里还惦记着年轻时没有开始
的、或没有进行到底的爱情。他们心中的遗憾溢于言表,显而易见。

纯洁的爱情非常美好和重要。它是人生的一个独立的目标,超越性,不但独立于事业成
功等世俗目标,也同样独立于婚姻家庭。爱情经常导致好的婚姻家庭,但那只是爱情的
副产品,不是爱情的最终目的。爱情的终极目的是爱情本身。尤其对于那些选择做一辈
子“贤妻良母”的传统女生,爱情经常是生命中最伟大、最美丽、和最关键的东西,直接
关系到她全身心的努力和奋斗是否值得、和一生过得是否有意义。总之,爱情值得一个
人在年轻时奋力追求,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

爱情并不高深复杂,年轻人无需羡慕前辈的故事,因为爱情也会从你的心里自然生长出
来。我和雪梅的故事,始于我对她简单而真实的倾慕。我的热情感染了她,她审视后也
相信了我,然后选择全心投入。相爱后,双方的真挚使得我们甘愿为彼此付出,所以才
战胜了生活中的很多困难,一起走过了无悔而又充满意义的二十几年。我们的爱情模式
相对传统,新时代的人的处境和想法可能和我们有很大的不同,他们的爱情样式可能与
我们的很不一样。其实每一对相爱的人的相处模式,都是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只要真
心,爱情采用什么样的具体形式都可以。

最后,我要写给雪梅和我自己。在回忆和落笔的过程中,当年的种种或甜蜜、或艰苦的
场景,又回到我的脑海里,自己也被感动。雪梅和我这样一对平凡夫妻的爱情和家庭,
也是经过那么多的努力和奋斗才换来的!现在我们生活平静,不再面对大的威胁或困
难,所以每天想的和谈的都是些小事。爱情的誓言换成了对柴米油盐的讨论。希望这篇
文章能够促使我们缅怀当年对爱情的信心。那时,无论是在幸福的热恋中、还是在艰难
的逆境里,我们都守护和坚信彼此。今后,我们还要继续互相勉励,不要在安逸中淡忘
了当年的承诺,不要让琐事磨损了感情。青春时代的爱情是未来爱情的基础,但不应该
被当作保证。我们还要努力探索怎样在每日的生活中珍惜对方,让我们共同的人生之路
继续精彩、并充满意义。

今年是我们结婚二十五周年,这篇回忆也是我送给雪梅的银婚礼物。

二零一七年七月于美国家中

回应读者
文章发出几个星期以来,在各种场合、通过多种渠道,陆陆续续收到了很多读者感言。
它们中的绝大部分发自肺腑,让我心暖,谢谢大家!原以为文章中有太多关于交大、上
海、和上世纪80和90年代的元素,大多数读者可能不熟悉,会有隔阂感。现在看来,我
的担心是多余的,真心的爱情故事有足够的力量穿透这些障碍,使不同时空中的人心产
生共鸣。

我以前没有写过情感类的文章,而这篇其实是被朋友们刨根问底后的自然天成。聚会
时,他们问我和雪梅恋爱和结婚的经历,态度认真,问题触及了当时的关键细节、和我
们的思想过程,让我有点吃惊。后来品味,我慢慢明白,其实大部分中年人都在反思自
己的人生和爱情。我熟悉的一些人,年轻时向往美好的爱情,但经过了半生的沉浮或平
淡,看到了太多爱情输给现实考虑、或在尘世中慢慢消磨殆尽的例子,于是对爱情有些
灰心气馁,甚至开始怀疑真爱的存在。人在思考的时候,常常需要与别人交流,了解别
人的经验,作为审视自己和社会的参考。而在那次聚会时,我和雪梅就成了这样的“别
人”。朋友们推敲、甚至质疑我和雪梅的经历,实际是试图回答很多人心里都有的问
题,就是在我们年轻时的环境里,一份简单真心的爱情,是否可能战胜强大而严苛的户
口制度、毕业分配、父母反对、出国潮等等,并奠基两个人未来的幸福。我理解这样的
心态,也强烈地希望人人都不要失去对爱情的信心。朋友们提问时诚恳的态度、他们尖
锐且有洞察力的问题、以及我的上述愿望,都促使我严肃对待听到的问题,然后认真回
忆几十年前的经历和想法,组织语言,讲清楚自己的故事,并有针对性地回答。我被大
家连续“审问”了几天,这篇文章就水到渠成了。希望这些文字能抛砖引玉,为读者们提
供思考时的参考。

关于爱情和婚姻,好像总是失恋的人、离婚的人,更愿意倾述自己的真实经历和思考,
幸福的人则相对沉默。在流行的影视与文学作品里,绝大多数美好的爱情故事幼稚、虚
假,比如琼瑶的很多作品。而爱情悲剧常常更贴近生活、更让人信服,比如1990年代流
行于上海滩的《孽债》。这就造成了生活中的众多成年人,因为极少看到真实可信的幸
福爱情,所以内心其实不太相信爱情,觉得“软”的爱情不如“硬”的物质条件可靠。于是
他们堂而皇之地宣扬似是而非的婚恋观念,比如“门当户对”、城市人不要配农村人、大
城市的人不要找外地人等等。这些论调可能害了不经事的青年。年轻时就对爱情没有信
心的人,不太可能勇敢地追求爱情。少年人心里对真爱的天然渴望,如果被市侩的观念
泯灭,即使爱情的机会就在眼前,他们也会无视、或者不珍惜。每每听到那些误导人的
观点,我总是不以为然,但也没有能力或愿望去一一反驳。我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真
实的经历告诉大家,让读者看到一份简单、真心的爱情,怎样促使两个平凡的人冲破世
俗藩篱,人生过得幸福和有意义。

在写作和修改这篇文章的过程中,我得到了很多上海朋友的意见、建议、和鼓励。但因
为文中批评了当年上海的社会风气,一些上海朋友和读者表示很难接受。虽然是少数,
但是他们的不满相对持久,使我觉得有必要解释。几十年以来,文学作品、电影、电视
等,一边倒地负面描述那段历史时期的上海青年。大家熟知的相关艺术形象, 比如
《渴望》里的王沪生、《芳华》中的林丁丁、《孽债》里为回城而抛妻弃子、或抛夫弃
女的上海知青群体、以及众多的电视连续剧里的上海人形象,都是为利益而背叛爱情的
刻薄角色。《芳华》的作者严歌苓,自己就是上海出生的女生。她笔下的、与她同龄的
上海女孩,同样也是无情无义的物质女。我和朋友曾经逐一回忆广泛流传的、反映我们
这代人青春年华的文艺作品,我们竟然都没有找到不惧困难、坚定捍卫爱情的上海人角
色!我在上海学习、工作和生活多年,内心喜爱这座城市,自视是半个上海人。文中的
故事是我们的亲身经历,表达的想法也经过认真思考,自信经得起推敲,我也很愿意和
读者交流讨论。雪梅是一位标准的上海姑娘。这篇文章,追述真实的历史,推崇和褒扬
她对爱情的忠贞和勇敢,实际上反驳了流行文艺里大量存在的、对上海人的习惯性偏
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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