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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和我 ---回忆我们的青春与爱情
作者:luotuo123456
发表时间:2017-08-07
更新时间:2017-11-17
浏览:7508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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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二〇一七年七月初,二十几位在北美的大学同学及家属相聚于洛基山下。我们在星空下
的篝火旁相互追问各自毕业后的经历和家庭情况。几十年不见,老同学们热情洋溢。他
们追问我和雪梅的相识、相爱的过程,以及过往的生活经历。我也被感染,那天晚上说
了很多话。后来几天余兴未尽,又和多位同学谈到更多的细节,以及对爱情、婚姻和社
会问题的看法。在这个过程中,很多尘封的往事重新涌上我的心头。其中很多事,几十
年来都没有机会再想到过。回到家后,年轻时的画面继续在我头脑里翻转,挥之不去。
离那段历史越远,就越觉得记忆的宝贵。如果不趁早写下来,恐怕以后会遗忘。于是我
就开始下笔写这篇文章,以纪念雪梅和我的青春与爱情。

一 美好的相识
一九九零年上海的春天,在我眼里显得特别美丽。六四事件对我的生活造成的冲击,因
为一个新的宽待在校学生的政策,出人意料地开始减退。在之前的一年多时间里,国家
和社会经历了惊涛骇浪,我个人的生活和思想也随着大环境而跌宕起伏,感觉自己在这
段时间里迅速成长和成熟,看社会和人生的视野开阔很多。我有了新的人生信条,看淡
了事业成功、提高自己社会地位等世俗目标。同时我的自信心也大涨,倒不是因为我的
人生前景突然看好---实际上六四后我的前途严重变坏---而是因为无论自己的未来如何
坏,我都能够欣然接受。在新政策出台前,警察经常把我关在小黑屋里,审讯、并逼我
写交代材料。那时我一直担心随时被投入监狱。交大也迟迟不发给我本科文凭、不许我
在研究生院注册。新政策出台后,警察不再找我了,交大也对我好些。我拿到了本科文
凭,并且变成了正式的研究生。那时我觉得生活已经很好了,没有什么可怕、可抱怨的
了!

我又开始正常读书,锻炼身体,和同学朋友聚会了。绷紧了一年多的神经突然放松,我
如释重负,心情格外的好。当时觉得生活如此美好,空气都是甜的!真是觉得山也美、
水也美,马路上的年轻姑娘在我眼里也变得特别有吸引力。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开始毫
无羞耻感地注视着校园里的漂亮女孩们。而雪梅就是我眼里最漂亮、最有吸引力的一
个。

我和雪梅的相识,很大的成分是因为运气。交大的徐家汇校园并不特别大。在相识之
前,我们同在此地好几年。后来回想,觉得我们应该以前也见过面,但彼此都没有留给
对方什么印象。而那个春天里的短短几天内,不知什么原因,我在校园里多次遇到她。
所谓“遇到”,其实经常只是“远远看到”。当时的经验是,一个魅力出众的女孩,即使离
我50或100米,即使只出现几秒钟,我也能注意到她、感受到她的吸引。这样几次“遇
到” 雪梅后,我就开始心里向往她了。但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任何行动。
不久后一个星期五的早晨,天气清爽宜人。我骑自行车路过校园中心的红太阳广场,远
远就看到雪梅和一群女孩迎面走来。她比同行的那几个女生高一些,穿着短袖丝质衬
衣、长裙、高跟鞋、很宽的黑色皮带匝在纤细的腰间,裙摆和长发随着款款的步伐在微
风中轻轻飘动。她欢快地说笑着,全身散发着逼人的青春气息。雪梅的这个形象,后来
就一直定格在我的脑海里。我曾多次私下做过实验,如果让我只凭头脑里的印象为雪梅
画像,直到今天我画出的还是她那个早晨的样子。那个形象,在我心里总是最完整、最
清晰的。而她后来的变化,在我脑子里好像都是相对模糊和零碎的。

当时雪梅身边的女孩里,我认识其中一两个,所以需要在擦肩而过时和她们打招呼。但
因为心里想着雪梅,我有些紧张窘迫,所以打招呼时显得害羞和不自然,惹来她们一群
人哄堂大笑。她们笑我,我就更窘迫了。我的自行车经过她们后,我开始责怪自己没有
用,“不就是喜欢个女孩吗?何必藏着掖着,直接去约她出来!”于是我开始计划,骑车
绕广场一圈,再次遇到她们,当面约雪梅晚上去校园舞会。两分钟后,我又出现在她们
的视野里。可是当我看到她们脸上的惊讶,突然开始怀疑刚拟定的计划,觉得如果我这
样唐突地邀请不认识的雪梅、而不约认识的另外几位,可能大家都会觉得尴尬。万一造
成不快的局面,本来好事也可能变成坏事。这时我的自行车已经到了她们的身边,在那
么多眼睛的注视下,内心的犹豫再一次让我语塞,于是她们又一次大笑。我离去后,心
里的决心更大,一定要约雪梅出来!就在那天,我找到了早晨和她并肩而行的女同学中
的一位,也是我的好友,请她转告雪梅我的邀请。傍晚,中间人传话回来,雪梅答应
了。我们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二 爱情的成长
雪梅和我的交往,从相识的那天起就非常顺利。最初的时候,她对我的态度是愉快、温
和、但又谨慎的。她从不主动,但总是体面地欢迎我的各种邀约。我因此受到鼓舞,很
快就每天都约她。我们玩遍了交大附近各个适合谈恋爱的场所。起初我怕冷场,说得
多。而她较为小心,说得少。所以大多数时间我讲她听。记得一次我讲到没有话讲,就
说,“我没有话说了”。她说,“你讲得很好,我爱听”。意外被她鼓励,我又开始讲了。
慢慢地我变得自然些,她也放松戒备、和我谈各种心里话。我们就这样越来越熟,越来
越密切。这让我喜出望外。当时交大男生严重过剩,女生严重稀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
交大男生,在偌大的校园里挑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女孩。她不但没有拒绝我,还真和我一
本正经地交朋友。想想看,那对我是多大的快事啊!

现在回头看,当时的我只知道自己喜欢雪梅,就厚脸皮地去接近她,甚至在认识后的很
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她的基本境况都知之甚少,也不会从她的角度想问题,说话做事经
常不考虑她的感受。我对雪梅热情如火,但缺乏处事和言谈的圆通,而且头脑里有很多
顽固又不合时宜的“傻”观念。我们当时交往得那么平顺和愉快,是因为她包容了我的幼
稚。她言行得体、含而不露,避免了本该有的很多尴尬和不愉快。如果她也像我一样的
天真无知,两个人的关系不可能开始得那么顺畅。她分寸掌握得好,使我可能满腔热忱
地向前冲。

我们的恋爱,身边的老师、同学和朋友都知道。实际上,我们的故事在当时的学校里产
生了小小的轰动效应,只是因为一位各方面条件都没有“缺陷”的上海女同学、和一位不
太可能留在上海的外地男同学一本正经地谈恋爱。这个简单的故事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
范围。他们不太相信我和雪梅的关系会长久。而因为缺乏社会经验、盲目自信、外加对
别人心态向来迟钝,我对身边人的怀疑眼光毫不体会、也毫不在意。

恋爱的过程中有很多趣事,比如我第一次知道雪梅父亲的身份,还有一段故事。那时我
们已经热恋几个月了,天天在一起。一个早晨雪梅找到我,说要改变当天的计划,因为
她父亲来找她,要去与系里的老师谈她的毕业分配问题。我就说你去陪父亲吧,他来一
次不容易,你多陪他在校园里看看。雪梅说不用,他是交大老师,办公室离系办不远。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未来的岳父是交大教授。当时我还短暂地被惊吓,以为他是我们系的
教授。而我认识我们系所有的教授,他们对我也很熟悉。我当时想,我不小心找到了哪
一家的女儿呀?难道这几个月以来,她的父亲都在暗中看着我!?后来雪梅解释,她父亲
是其他系的,我才放了心。

那时我很少有机会接触到未来的丈母娘。一次去雪梅家找她,她家门紧锁。邻居说他们
全家人在逛南京路。她家离南京路很近,步行只要几分钟。又是全家人在一起,所以不
可能走得很远。于是我奔到南京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他们。然后我和美丽时
尚、花枝招展的雪梅手挽手走在前面,其他人走在后面。回到家后,雪梅妈让雪梅转告
我,说要送我一条裤子,而且马上就要再出门去买。我问为什么?雪梅说,南京路上,
他们全家走在我们后面,都看到我外裤的屁股上有一个很大的破洞。那个时候,我衣服
和裤子上的洞,都是因为破损了才产生的、货真价实的破洞,而不是为了时尚而人为造
出的洞。我就想,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美丽的女儿找了这样一个男朋友,心里可能很难高
兴起来啊。

还有第一次去雪梅家吃饭。她家没有男孩,所以饭锅和饭碗都很小。我也不懂客气,不
知观察身边的形势,很快吃完了第一碗,去盛第二碗,再盛第三碗…,也没有想想别人
是否要添饭,就很快清空了饭锅。不巧的是,她父亲也要添饭,惊讶地发现锅已经空
了,害得我马上解释,尴尬…。后来熟悉了,她妹妹告诉我,当时看到我吃饭的速度,
惊得她不敢吃饭。

那个时代的社会很缺少简单浪漫的爱情。即使上海这样的超级城市,在公共场所也很少
能看到快乐轻松的情侣。所以一个突出的记忆就是,我们经常成为被围观、被瞩目的对
象,无论是在校园里、马路上、还是公交车上。一个夏日的夜晚,我和雪梅从交大校门
外的一间小店里出来。我跨上自行车,雪梅高高兴兴地跑上来,坐到车后座上,揽腰抱
住我。按现在的标准,这只是一个很平常的情侣画面,可是当时旁边突然有人用普通话
大喊一声,“潇洒!”我们吓了一跳,注目看,喊话的人竟然是个警察,而且离我们只有
几米远!我们数目相对,又都迅速把目光移开。我和雪梅是怕他追上来罚款。当时警察
经常躲在校门附近,抓大学生“自行车带人”,然后罚款。那个警察可能是因为自己情不
自禁地喊出心声、又被我们听见,而感到不好意思,也马上把脸转到别的方向,不再看
我们。我带着雪梅快速蹬车离开,他也没有追我们。

雪梅毕业后在一个工程设计院工作。她的同事们不久都知道我的存在。有一段时间,他
们单位在马尾港接了项目,雪梅担任工程监理,在那儿一呆就是几个月。那时马尾刚刚
开发,还是个大工地,距离福州市区很远,周围十分荒凉。有一天,我实在想念她,就
突然决定逃课,从上海坐十几个小时的海轮去马尾看她。当时没有手机,电话很不方
便,而我又是临时决定,所以没有机会事先告诉她。到了马尾,靠四处打听,我找到她
所在的工地。“雪梅的男朋友追到工地来了”一下子成了小新闻。她的上级和同事们都用
一种有点惊讶、又有点赞赏的眼光看着我。后来几天在马尾港,我们所到之处,总能在
周围人的眼里看到类似的目光。

回上海时,雪梅到码头送我。我们在老旧而空旷的马尾港分别,心里不舍,就情不自禁
地拥抱亲吻。其实很短暂和克制,但一抬头,发现方圆百米内,稀稀落落的人们都在默
默地、直勾勾地看着我们。他们大多数人脸上僵住、没有什么表情。当时的场景突兀离
奇,我又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所以一直记得。

在我即将硕士毕业、可能就要离开上海的那段时间里,关于雪梅是否应该甩了我,成了
她的同事们聚餐和打麻将时的热门话题。几个年长的人认为我们肯定要分手,有时拿这
个话题开玩笑。有一个年轻的女同事坚决为我说好话,帮雪梅反击。她说我当年千里迢
迢到马尾港去看雪梅,证明我对雪梅真心好。我听说后,心里一直感激这个女同事。

那是一个刚从封闭走向开放的年代,对恋爱中的年轻人,远不如现在友善和包容。当时
社会上还有很多规则和人,对年轻人恋爱有莫名其妙的、偏执的敌视。世面上经常能看
到性压抑的人和行为,其中一部分甚至属于心理变态。除了上面讲到的愉快有趣的故
事,我们也有很多负面的遭遇,这里就不详细说了。

三 我们的背景
我和雪梅相识、相爱的最初两年非常美好和甜蜜,但随着我毕业时间的逼近,我们开始
面对生活中的威胁和风浪,我们的爱情将经受一系列考验。为了讲清楚那段历史,这一
节将离开故事的时间顺序,转而解释我们各自的成长背景、做人的基本想法、和对爱情
的理解。

我生长在吉林,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家就在校园旁。父亲曾经因为出身问题而在工作中
受压制,但他在专业里奋发图强,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和乐趣。国内的大学,其实本质是
机关单位,气氛和官场差不多。在那样的环境里混得好的人,都是官本位人格。他们最
关注现实中人的关系和利益,没有多少心思专研业务,专业能力最多只是“面上光”。这
些人熟练地迎合权力,内心认为“坚持真理和原则”是“不可为之迂腐”。而我小时候视父
亲为偶像,喜欢物理和数学。高中时的一天,我突然意识到牛顿的三大定理可以完全解
释物质宇宙,于是觉得自己看透了世界,每天想着各种抽象的数理理论,并试图用类似
的逻辑方式去理解人和社会。那时看到我家邻居里那些做书记和院长的人,每天谈论单
位分房子、涨工资、评职称、谁和谁的历史仇恨和现在的矛盾等,我觉得他们的思想和
生活郁闷乏味,远没有探究人和宇宙的大道理有意思和给人希望。

那时候我就感到了自己与别人的反差。生活中的大多数人喜欢当官,追求收入、住房等
实际利益。但我不喜欢他们那样,而更享受思考,喜欢探寻大原则。相对别人,我轻视
物质利益,是个“理想主义小书呆子”。从小城市考到上海交大,我本来以为交大同学都
是各地读书最好的,应该和我类似,沉溺于追寻世界的本质,看淡世俗利益。结果却出
乎意料,绝大部分交大同学的目标,都是将来进好单位、然后向上爬,和我家的邻居们
类似。在交大看到的优秀男生,大都训练自己成熟、圆通、沉稳。他们经常愿意为成功
而忽视原则,比如很多人热衷于练习“会说话”,就是在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但那
个“恰当”的目的经常是利益最大化,而不是真实或良心。优秀和漂亮的女生则青睐这种
她们以为的、将来会在社会上混得开的男生,而看不起书呆子。大学时,我也欣赏一些
成熟的同学,但逐渐认识到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为看清真理而欢喜,相对地不愿为成功
而牺牲自己认同的原则。这种信念也是我参加六四的根本原因。我是一个自愿的书呆
子,对自己的“书呆子”标签不以为耻,反以为傲。但我也知道自己属于极少数的一类
人,找到人生的知音不容易。所以我非常庆幸这辈子遇到了雪梅。错过了雪梅,我哪里
再找到这么爱我、和我心心相印、这么优秀的人生伴侣!?

认识雪梅以前,我没有实在的恋爱经验,只有几次没有什么行动的单相思。印象最深的
一次发生在高中一年级,我13、14岁,是班上最矮也最小的男孩,成绩最好,但每天只
知道瞎玩。那时突然觉得一位女同学美若天仙。我开始对她朝思暮想、夜不成寐。但一
年后,她离开了学校,不知所踪。我们从来没有交谈过。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和大致长
相,对她的其他方面毫不知情。那是我第一次内心折服于女生的美,但也开始自卑,觉
得自己太矮,太不成熟,配不上人家。回头看来,那次单相思对我的爱情观影响很大。
之后我一直觉得,这场暗恋的唯一缺憾就是,她没有以同样的方式爱上我。从此我憧憬
的爱情模式就是,我还那样真心和真诚地爱慕对方,而对方也以类似的方式爱我。在这
样的爱情里,任何其他的顾虑或妥协都是不应该的。

高中同学里有恋爱的,并且他们毕业后不久就结婚。小城市气氛相对保守,那里的青年
也相对简单。高中女同学要求男方的物质条件经常直截了当,比如家具和电器等,都不
太贵,男方努力后都能买得起。印象中一旦恋爱结婚,这些女孩大都忠诚本分。可是按
我那时的幼稚观念,他们要求感情之外的条件,就是庸俗,我有点不屑一顾。我当时幻
想,交大同学都是各地最优秀的,应该都追求最纯的爱情。但进了交大后发现,我的预
想又与现实相距甚远。当时校园里有很多漂亮和聪明的女生,她们在学业、校园活动、
找工作、留学等事项上展现出强烈的进取心,并且精明能干,让我尊重和佩服。但谈恋
爱时,她们好像远比高中女生更在乎男方的物质条件,要求得更精细和具体,虽然她们
自己嘴上绝不承认。最让我私下里失望的是,大学女生好像都只期待从婚恋中得到好
处,比如出国、上海户口等,而鲜有 “勇敢地去爱、甘愿为爱牺牲和付出”的例子。按
我当时简单而理想化的想法,那样的恋爱简直算不上爱情。总之那个时候在上海,我这
个小城市来的愤世嫉俗的青年,在很多方面与环境格格不入。关于爱情,我看到太多的
市侩,心里抵触拒绝融入,所以执拗地坚持着自己原有的单纯观念。

对于爱情,雪梅远比我成熟。和当时的大多数女生相比,她也有很多过人之处。首先,
当时的社会对所有与“性”有关的事务,还有文革时代残留下来的狭隘和偏执。浪漫的爱
情经常被和性联系在一起而遭到压制。普通老百姓或自觉、或不自觉地认为,“好女
孩”应该对男女之事无知。所以与现在的年轻人相比,当时的大部分大学生对爱情知之
甚少。相对来说,雪梅较早就清晰地意识到爱情和婚姻很重要。她找男朋友有迫切感,
不傻等爱情,不把自己当小女孩,不把恋爱当游戏。

第二,当时上海人极端崇拜西方国家,大学校园里的女生流行嫁到外国去。而在国内,
上海的生活条件比其他地方好很多。所以校园里绝大部分上海籍女生要求她们的婚恋对
象,要么能马上出国、要么至少有上海户口。而雪梅不落俗套,不以出国或户口等为条
件排除追求者,在当时的上海女孩里非常稀有。在和我交往以前,她就和外地男同学谈
过恋爱。她好像也有过疑虑和反复,但后来想通了,拘泥于那些次要的世俗条件,可能
使自己的机会大减、错过好的爱人。而我就是她想法转变的结果和受益人。

最后,当时的社会既打压正常的男女交往、又在婚姻上特别强调外在条件。二者的结
合,造成绝大部分恋爱年纪的女生没有机会深入了解男人、不懂男人。当时在交大校园
里,即使那些对婚恋问题用心最深、最精明的女生,也只关注和算计男生的出国、户
口、事业前途等外在条件,而看不懂或漠视男生的内心个性。但雪梅在那样年轻的时
候,就品味出不同追求者的人品和对她的情义的差别,也正视自己内心对不同追求者的
感觉的不同,并敢于依据这些一般女生经常看不清的差别、而不是对方的社会背景和物
质条件的好坏,来果断筛选自己的爱人。

当时雪梅有很多追求者,她有多个选择。而她的这种“重视人、轻视利”的恋爱信念和识
别能力,对我们能走到一起至关重要,在我眼里也非常可贵。雪梅的思想成熟和行为得
体,不仅使得我们的交往平顺愉快,也表现在她处理与其他追求者的关系上。我从不主
动问她以前的恋爱经历,但在刚认识她时,就看到她果决而友好地拒绝其他追求者。在
我们恋爱的过程中,她身边还不时冒出新的倾慕者,她都处理得及时得体。我看到或听
说后,心里就更尊重她。

可以说,雪梅很早就把一生的幸福赌在爱情和婚姻上,所以她对世界和人生最多的思考
是关乎爱情和婚姻的。而一般女大学生面对的其他事情,比如功课、成绩、闺蜜圈、未
来的工作、社团活动、学生运动、社会问题等,在她心目中都是次要的。我们相识时,
雪梅正面临本科毕业分配。她和她父母的态度都是稀松平常、不太当回事。那个年代的
毕业分配,无疑是大学四年最重要的事,经常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我看惯了交大校园里
企图心强的女生,在毕业分配过程中,为得到理想的工作,利用所有关系、使尽所有手
段,所以看到雪梅的轻松平淡,心里有点惊讶。但雪梅对待恋爱的态度就不一样了。我
们刚开始交往时,她就严肃地对我说,她找男朋友,不在乎对方是否是上海人,不会盲
从父母的意见,只要是真爱,她准备跟随爱人去任何地方。

外表上,雪梅是一位现代时尚的女大学生,但她内心却非常传统,传统得让我诧异和不
知所措。我们恋爱不久,雪梅对我认真说的另外一句话就是,她的理想是结婚后不上
班,做全职太太。连带着还有,我们以后的大事和大方向要我做主,也要我担当。这对
我是一个很大的冲击。因为爱她,我满口答应,但其实心里不知道如果她的想法实现
了,我们的家庭生活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在我的家乡,城市妇女吵架时指对方是“家庭
妇女”,意思就是骂她“没有见识”。除了雪梅外,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任何交大女同学希
望做家庭妇女。我们两人的家人、亲戚、和朋友里,都没有不工作的妇女,并且从未听
说过谁家太太希望停止工作。我在恋爱之前,内心只向往爱情,对婚姻想得却很少。也
许因为在交大看到身边女同学都很能干,所以我心中模糊、但唯一的夫妻相处的模式
是“男女平等,每个人都有事业,比翼齐飞”。我对雪梅要作全职太太的疑惑,一直延续
了十几年,直到她真的成了全职太太。

常有人说婚姻幸福需要夫妻有相近的成长环境、生活习惯、婚恋观念等,但我和雪梅在
这些方面的区别却很大。我从两千多公里外的东北到上海求学,而她家离交大只有5公
里。她的小、中学离家更近,不到一公里。认识她前,我对上海话一窍不通。直到现
在,也只能听懂一些日常对话,但不会说。我是北方人,却喜欢米饭。她是上海人,却
喜欢面食。我晚睡晚起,她早睡早起。我喜欢理工科,平时打球、参加学校社团和学生
运动。她则喜欢文学,爱读小说,爱看影视节目,完全没有体育运动的习惯,很少参加
学校活动,不介入学生运动。我信基督,她对教堂兴趣了了。我对恋爱毫无经验,只有
理论性的思考和空泛的热情,模糊地以为男女要全面平等。而在那个拘谨的年代,雪梅
的恋爱经验算是多的。她坚定地要求“男主外,女主内”。

但我和雪梅有一个根本的相同点,我们都排斥当时盛行于世的、基于物质条件的婚恋,
渴望基于真心的爱情,并准备好为这样的纯洁爱情而奋斗和付出。六四后,我看淡了功
利,人生中第一次认真地寻找爱人。而那时的雪梅风华正茂、青春绽放,一下子就抓住
了我的眼睛。她也正热切地等待着一个真心爱她、并值得她爱的人。相遇前,我们都在
寻找爱情,而雪梅寻找得比我更辛苦。相遇后,我们都迫不及待地用自己的真诚去换取
对方的真诚。比如刚认识雪梅时,我刻意不想知道她的家庭背景,就为向自己、也向雪
梅证明,我的行为跟随我的内心、而不受世俗利益驱动。她也不断向我保证,她愿意婚
后跟我去任何地方,绝不像当时的很多女孩那样,把上海户口看得比爱情更重要。我们
对爱情相似的理解,使得彼此心有灵犀。那个年代和现在没法比,社会还没有从几十年
的封闭和僵化中完全走出来。户口、国家干部身份、毕业分配等事项,对一个人的一生
还有决定性的影响。我和雪梅如果不想放弃爱情、不想放弃自己对生活的原则,就必须
去冲撞这些现实中的藩篱。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当时我们两个人面临着巨大困难,
结局很可能是悲剧。

四 面对困难
让我们回到故事原来的时间顺序。我将于1992年春天硕士毕业,严肃的现实向我们逼
近。我可能被打回原籍,分手的可能性威胁着我和雪梅。六四后,我曾被长时间重点审
查。同样身处漩涡的朋友间流传着从北京高层来的消息,我们这批人将被清除出国家重
要部门、高校、和北京上海等关键大城市。所以我很早就认定,毕业后我不太可能留在
上海。出国留学是我的梦想。当时我的很多本科同学已经在国外了。但1990、91年后,
政府收紧政策,学生出国要付高额罚款,而且护照非常难申请,所以当时觉得,出国留
学短期内对我不现实,只能是一个长远目标。国内方面,我崇尚民主思想,厌恶六四时
残忍的政府行为,所以鄙视所有体制内的职业道路。于是我把眼光放在了当时刚刚兴起
不久的、前途未卜的海南和深圳等沿海开放地区的私营和外资企业。当时大致的想法
是,毕业后把户口和人事关系随便放在什么地方,也许是原籍,然后南下打拼,立足后
再接雪梅到南方和我相聚。

与雪梅相识不久,我们就讨论过毕业后怎么办。我讲过上述的计划,她说她能接受。但
真的面临毕业时,我发现要实现这个计划,其实难度很大。而且即使成功,我们还可能
两地分离很长时间。雪梅会因此独自、长期地面对巨大的压力。当时我身边的朋友们出
于好心,或明或暗地提醒我,如果我真离开上海,我和雪梅的关系就要断了。随着毕业
时间的逼近,我也逐渐明白,这种可能性是真实的。

那时了解到,交大的校园爱情,如果毕业时人分两地,断掉的基本上是百分之一百,即
使双方的感情本来很好。那个年代,无论是社会制度、还是通讯和交通,都比现在落后
很多。如果两个人被分配到不同的城市,经常几十年也不能调动到一起。那时的通讯和
交通服务都很稀缺、不方便、而且相对于收入也很昂贵。身处不同城市的两个人,每年
只有春节期间才可能短暂地相聚。见面那么少,要保持爱情就更难,正常的家庭生活则
根本谈不上了。无论我将来在家乡、还是在南方的经济特区,都会离上海很远。读书期
间,我假期回吉林,单程经常要花费数日。我和雪梅很可能以后见一面都会很不容易!

但我那时年轻气盛,又经历了六四前后的历练,所以不害怕未来可能的艰苦。虽然我当
时也没有特别好的办法,但觉得以后总会出现新机会,办法一定会比困难多。我内心坚
定地不愿分手,但不想雪梅被我的想法挤压,而希望她独立地做自己的决定,然后亲口
告诉我。于是我平整好自己的心情,认真地拟定了几条谈话的要点,准备和雪梅摊开来
谈我们面对的局势。我本想说,我希望结婚不想分手,因为我们有计划就有希望。但如
果她想分手,我也理解。那样的话,我们就分得彻底,不要分手后继续折磨、耽误彼
此。可是真开口时,我心里慌张,怕她真说要分手,所以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到底说
了些什么。只记得她最后哭着说,“除了你以外,我还能和谁结婚!?我们现在就领结婚
证!”

在申请结婚过程中,有一个不愉快的插曲。那个年代,每个人都需要先得到所在单位的
许可,获得单位出具的介绍信,然后才可以去政府的婚姻登记处结婚。我则需要交大研
究生院的结婚介绍信。去办理时,那里的工作人员好像早已知道我的情况,对我的申请
横加阻挠,要求我和雪梅共同签字保证,我结婚后不会依此要交大给我留在上海的分配
指标。他其实没有权力这样要求我们。按常识,我们结婚,别人没有权力添加额外的条
件。学校规章里没有这种要求,也没有听说过类似的先例。何况雪梅不归交大管,交大
的任何部门都没有权力要求她的签字。但国内的这些机关、和里面的工作人员,本质上
不在乎什么道理、规则或常识。如果在他们眼里,你是政治上被打压的人,又没有什么
背景和关系,他们就会用各种手段卡你、不让你好受。当时我被学校归类为“政治上有
问题的人”,雪梅和我无权无势,我们又急着要结婚,所以就只好签了。这就是“人在屋
檐下,不得不低头”。

结婚那天是个平常的日子,雪梅上班、我上课和做科研。我们约好午休时在交大校门外
见面,然后一起去领结婚证。婚姻登记处里,要结婚的人排着长队,有点嘈杂混乱,所
以轮到我们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经办人需要我们的照片制作结婚证,发现我们竟然没
有一张合影,很是惊讶。但她还算通融,允许我们用两张单人照片并在一起、贴在结婚
证上。办完手续后,我们本想一起吃顿饭,但发现午休时间早就过了。雪梅急着上班,
我下午也有事,于是我们匆匆挥别,连午饭也没有吃。她骑车先离开。我看到她的背影
消失在拥挤的车流里,心里感到温暖,觉得从此她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我们既没
有机会、也没有心情享受新婚的喜悦,因为结婚后面临的困难非常真实。从个人前途角
度讲,结婚增加了我们的负担、却没有回报。婚姻把我们拴在了一起,她在上海的安定
生活因此受到威胁,而我也有了掣肘、未来人生选择变得狭窄。对于一无所有,必须拼
命奋斗才能生存的青年,这样的负担是很沉重的,在很多人眼里甚至是不可承受之重。
毕业前那么多校园情侣选择分手,就是为了躲避这种负担。我们结婚时没有办任何仪
式,也没有告诉任何亲戚朋友,气氛有点凄凉。我们连“觉得自己在勇敢地捍卫爱情”的
骄傲感都没有。而坚决要结婚的原因只是两个人不敢违背初心、和舍不得眼前的彼此。

匆匆结婚以后,我顿觉自己担着两个人的责任,想法和以前不太一样。虽然心里清楚,
单靠自己而不利用雪梅家的户口和关系,我不太可能留在上海,但还是死马当活马医,
努力了一番。在当年的体制下,学生找工作,主要取决于社会背景和关系,如原来的户
口在什么地方、父母的单位和认识的人、与学校的关系好坏等,而学生的成绩和能力的
作用很小,基本忽略不计。我的导师利用他的关系帮我联系留校,努力了数月而不成。
他告诉我,“不允许把你们这些六四活跃同学留在学校,是中央的决定,交大不能改
变”。我的几个上海同学也曾帮我联系他们自己的工作单位,但那些单位一听说我没有
上海户口,就再没有下文了。离校的日期一天天逼近,形势一天天明朗,我将被打回原
籍。雪梅父母依然不知道我们已经领证。他们的态度由观望慢慢变成担心,再到焦虑,
最后成为愤怒。愤怒我既然不能留在上海,为何还要和雪梅谈恋爱?!他们的解决办法
就是要我们分手。其实我心里同情和理解他们。如果我姐妹处在雪梅的位子,我父母的
反应也会类似。

在那段艰苦的时期,我和雪梅总是共同面对各种困难,但她受到的压力远比我的沉重。
私下里,她经常在我面前流眼泪,讲述家里和单位里的各种冲突和无奈。而我自知是她
所有困境的根源。那时我对自己长远的计划倔强地抱有信心,但我的顽强不能平息她父
母的愤怒与担心,也不能帮她解决眼前堆积起来的现实问题。她也懂,所以哭了,发泄
一下内心的抑郁和压力,然后还得回到现实。那段时间里,我几乎每天看见她在我面前
彻底无助地流眼泪,再抹掉眼泪,把勇敢放在脸上,重新投入她灰暗冰冷的小世界。这
样的场景一遍一遍的重演,“燃烧”这个词就不断地跳进我的脑海里。我觉得雪梅整个人
在“燃烧”!爱情中的女人,旁人是可以感觉到区别的。她的眼神不一样,呼吸也不一
样,她的整个人都不一样。那时的雪梅在爱情中燃烧着自己,在巨大的压力下坚持着自
己对爱情的信念。

我周围的教授、管行政的老师、新入职不久的年轻教师、同学和朋友们都很聪明,看得
清社会上的利益得失。很多人主动帮我们分析我们的利益所在。在他们看来,我和雪梅
做着明显的、不可理喻的傻事。比如那时我周围的很多人以为,在我毕业前不久,我们
匆忙结婚,就是为了在毕业分配时,我可以利用雪梅家的户口和关系而留在上海。但我
根本没有那样做。事实上我从来就没有那样想过。当时心里的高傲不允许我走这条“庸
俗”的路。我甚至从来没有和雪梅父母谈过我毕业分配的问题。后来我真的离开了上
海,雪梅父母不知道我们已经结婚,不断地劝说雪梅和我分手。当时他们说得最多的理
由就是,他们认为我对雪梅不够认真,没有真想和雪梅长久。因为他们依据常理推论,
如果我真希望和雪梅结婚,毕业前我肯定会努力寻求他们的帮助而留在上海。

亲近的朋友问到更深的问题。他们问我:“你为了内心的骄傲而拒绝求助岳父母。那样
的骄傲有什么意义呢!?”他们问雪梅:“在上海,你这样家境和背景的本地女孩根本不愁
嫁。你何必一定要嫁一个外地人!?”仔细地讲,当时有多个理由让我不想求助于雪梅父
母。首先,我有少年人的“爱情洁癖”。我需要向自己证明,我爱雪梅是完全出自内心、
不沾染任何利欲。如果我依靠她父母得到人生中非常重要的、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我
可能以后会长期疑问自己的初衷。再者,依靠她家的关系留在上海,能得到的岗位很可
能在传统国营企事业单位。而我内心排斥那种工作,尤其是经过六四以后。最后、也是
最重要的原因,我希望保持初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从高中开始,我就厌恶传统体制
下国营企事业单位里的官场气氛,并一直探索自己不一样的未来人生。现在南方开放、
给了我一个实现自己想法的机会。即使这个机会并不完美,我也要全力去试一试。我当
时觉得,只有坚持自己的理想,我才能接受和尊重自己,才配得上雪梅对我的纯真爱
情。

雪梅也在验证她的决心。爱情是她人格的核心。她觉得自己可以为爱情做任何事。这是
她的自尊和自信的基础。因为我们相爱,所以她就嫁给我,即使我是外地人,即使她父
母不同意,因为她觉得,为了纯洁美好的爱情,她能承受一般上海姑娘不敢承受的困
难。现在困难如期而至,如果她不能坚守初心,就得向父母的想法投降,重新回到让她
感到窒息的、被人安排的生活方式里。她的理想就会被粉碎,她的自尊和自信也会被摧
毁,所以她坚决不想放弃。于是我们两个一无所有的青年,拥有类似的骄傲,追求着共
同的信念,在扭曲和市侩的社会里拼命地寻找着自己的道路,用行动默默地互相鼓励。
1990年春天的那个早晨,雪梅在我眼里是个魅力四射的漂亮女孩。而两年后我离开交大
时,经过了共同的磨难,雪梅和我已经成为心心相印的爱人、和在人世间打拼的坚定伙
伴。

五 探求前程
毕业后,我回到吉林。离开上海之前的各种折腾和压力,让我大病一场。大约半年后,
身体才逐渐恢复。呆在家里时间长了,父母对我的处境和想法了解得更多、理解得也更
多。他们借助各种关系,经过多方努力,帮我申请到了护照。拿到护照后,我的计划大
变。出国留学成了首选,而南下打拼不再重要。当时东北还大体保持着1970年代的苏联
式体制,社会僵化、信息闭塞。我在吉林得不到留学的信息,更没有英文学校可以入
读。所以不久后,我离开家、去北京新东方学校学外语。当时选择北京,而非上海,有
两个原因。一是雪梅还需要和父母进一步沟通,让他们接受我们的婚事。如果我这时回
去,事情可能变得更复杂。二是我计划短期内不工作,没有收入。如果我回到上海,自
然很多地方会依赖雪梅。而她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我不想给她添加新问题。我到北京
后,得到了在北京的姐姐一家、和我父母的朋友的帮助。我住在清华校园里,学习和生
活流连于清华与北大两个校园之间。当时没有手机或网络,长途电话很昂贵、也不方
便。雪梅和我大多数情况下用书信联系。她的来信里,思念之情和描述来自父母的巨大
压力交织在一起。她告诉我一件事,现在看来像是个笑话,当时对她却是个灾难。

我们结婚领证时,雪梅瞒着家里,偷偷拿着户口本出来,所以她父母一直不知道我们结
婚了。我离开上海前,她父母天天骂她执迷不悟。我离开上海后,他们从吵架变成冷
战。她父母也许寄望于我离开久了,雪梅和我的关系就会自然变淡,年轻的女儿会渐渐
回心转意,所以心情放松了一些。但是数月后,街道管计划生育的老太太来到她家,要
求育龄妇女登记。她家人最初以为街道搞错了我岳母的年岁。而街道人员再查、确认他
们的信息来自婚姻登记单位,计生检查的对象不是岳母而是雪梅。于是家里就“雷电交
加”了。她父母很伤心失望,而我又不在,所以他们所有的愤怒都冲向雪梅。那时我们
偶尔打长途电话。通话中雪梅总是哭泣。她之后的每封信都讲述着家里的战争。

不久以后,雪梅突然来到北京找我。在重逢的喜悦后,我们谈起她在上海的困难处境,
包括来自父母的压力。她一边讲,一边哭得梨花带雨。她的赤诚让我感动。她受到重
压,让我心疼、也让我担心。每个人都有极限,她这样还能坚持多久!?面对困难时,我
们应当在一起。于是我们开始商量我回上海。她父母已经知道我们结婚了,所以我们也
不用再瞒他们。雪梅的收入一直在增长,那时已经相对很高了,能支持我在上海学外语
和准备考试。于是我匆匆收尾在北京的事务,然后奔赴上海。

我到了上海后,最开始借住在老同学的宿舍里,到前进培训学校学外语,为出国参加各
种各样的考试。之后申请美国大学研究生院的全额奖学金,失败,第二年再申请…。在
学英语和申请美国学校的同时,我也开始找工作、赚钱。1989六四事件后,美国带领西
方阵营、经济制裁中国。上海外资减少,经济一片萧条。1991年6月,美国释出信号、
开始减弱或取消对中国的经济制裁。1992年1月,邓小平南巡。不久后,中国经济重新
开放。上海是这轮开放的最前沿,外国投资逐渐涌入这座城市。我刚回到上海的时候,
经济形势不太好。我从国企临时工打字员做起,后来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也受过骗,
在社会上经受历练。不久以后,外资企业大量进入上海,市场对高学历年轻人的需求变
大,我的机会一下子变得很多。经过几次跳槽后,我成了外企的技术和销售人员,大部
分时间在中国各地满天飞。总而言之,雪梅和我又聚到一起了,感觉很幸福。我们都有
很好的工作,很忙碌,对未来充满希望。在当时的上海,我的收入算是非常高了。而雪
梅的收入也蹿升很快。相对一般市民,我们已经很富有了,于是准备花高价租房。

在找房子过程中,有件事对我触动很大,影响了我对上海的看法。当时的住房制度还沿
承着毛泽东时代的状况,私人没有住房所有权。上海市区内的所有民居楼房都是公有,
属于政府、国企等“公家单位”。理论上,公家单位以很低的租金、把房子长期租给私人
使用。公有住房不允许转租,所以不存在合法的房屋租赁市场。只有非法的黑市,规模
很小。少数大胆的公有住房持有者,在黑市上把自己名下的公房,高价转租给别人,换
取现金,以补贴公家单位很低的工资。当时政府正在酝酿房地产的市场化,所以默许了
黑市的存在。那个时代,上海的房子极端紧缺。我们不可能直接得到公有住房,所以只
能求助于黑市。朋友们告诉我,上海市唯一成规模的租房黑市,在长宁区政府门前的小
广场旁边。于是我经常去那个地方逛,查找房源。时间久了,对市场的了解也多了。

当时黑市上的买方绝大部分是上海本地人,因为分家或结婚而要租房。我也遇到过一些
特例,比如一位漂亮的上海女孩,嫁给了一位台湾来的无业残疾人。台湾人的父母愿意
出钱,为他们在上海租房。当时在一般上海市民眼里,每个台湾人都是富翁。这个女孩
说话声音总是很大、行为高调、脸上挂着成功者的骄傲。另一位上海本地女士,在外地
当兵时,嫁给了一位来自上海郊县的军官。两人复原,女方被分配到市区,而男方被分
配到原籍的郊县。当时的郊县远远落后于市区,所以女方不愿去。男方就放弃原单位,
来到上海自谋职业。于是他们需要租房。那位女士一直怨气很大,逢人就讲上海女孩嫁
给外地人的艰苦。和我们的情况最相似的是一对小夫妻,刚刚从北京的某个大学毕业。
女孩是北京人,男孩是大连人。男孩没有办法留在北京,于是两人托关系、找门路,争
取到同来上海的名额。在上海,他们不能同居于单位宿舍,所以要租房。

我本以为,在租房市场上,像我和雪梅这样情况的人会很多,就是外地男青年,在上海
的大学毕业后,又在上海的外资企业里工作,和上海本地女孩恋爱结婚。按当时的制
度,绝大多数这样的夫妻都和我们面对同样的问题,就是结婚后不能从公家单位得到住
房,也要来这个黑市租房。但我在那个市场上努力寻找数月,竟然没有遇到一例!虽然
我的观察只是一个角度、一个片段,但这个极端的结果还是震撼了我。一个1200万人口
的超大城市,有几十所、甚至上百所高校,又有成千上万的外资企业,雇佣着大批优秀
的外地男青年。当时的外资企业工资,经常十数倍于上海平均值。而在我视野所及的范
围里,竟然找不到一对外地男与上海女!爱情在这个城市里太市侩和懦弱了,竟然跨不
过这么小的一个世俗之坎!在我熟悉的其他环境中,比如我父母工作的那个大学,大部
分人也会把婚恋和各种条件联系在一起。但总是有少数人,有的出于年轻人火热的天
性、有的甚至是因为对社会无知所以无畏,勇于抛开顾虑、追求真爱。而在那个时代的
上海,几乎所有的人都甘愿屈从于生活的压力,怯懦地把自己的心锁在狭隘的条条框框
里,看着天然的爱被挤压成丑陋的畸形,而不知挣扎反抗。我内心排斥这样的环境,而
它也不欢迎像我这样的人。我离开上海、出国留学的决心变得更坚定了,而雪梅的人品
在我心中也显得更可贵。

一方面我爱上海,因为雪梅是上海人,而我最美好的青春年华也在上海度过,我们在上
海有很多好朋友。另一方面我厌烦当时上海的狭隘排外。我近距离观察这座城市多年,
结果是爱厌交织。记得刚到时,我曾惊艳于江南女孩的温柔婉约。呆久了却发现,校园
里聚居着上万名优秀的青年男女,真挚勇敢的爱情故事却极少见。上海的青年和任何地
方的青年一样,大多数人盼望得到真爱,就是希望对方真心喜欢自己的人,而不是自己
的物质条件。但他们却经常给自己的婚恋对象预备了严格的门坎。比如在当时交大校园
里,很多上海女生公开和明确地拒绝与任何不能马上出国、也没有上海户口的男人交
往。我理解当时能否出国、能否留上海,对人的一生影响巨大,但也不可否认,她们这
样做、确实是把物质条件放在了真情之上。人与人要“将心比心”---你希望别人怎样待
你,你就要怎样待人。这样的女孩凭什么要求未来的男朋友或丈夫真心地爱她、把她的
人看得比她的年纪和家庭背景等条件更重要!?撇开道德、单讲人的自然感情,女孩明显
地专注利益而轻视人,即使漂亮、读书好,也很难唤起正常男生真心爱她。比如当时交
大的上海籍男女学生之间并没有户口障碍,却也极少有真挚的爱情例子,就是因为他们
都很聪明、又互相了解,所以经常很清晰地看懂对方内心冰冷的算计,于是心就凉了,
很难产生爱情。这些道理其实很简单,适用于女生,也适用于男生;适用于上海籍同
学,也适用于外地同学。传统的爱情有一些基本特征,就是在平常接触过程中,男方被
女方的美貌和人品打动、真实地喜爱她、并主动追求她。而女方早早准备好自己,留给
潜在的追求者们足够的机会。如果在了解对方后,发现男方真实地爱自己、而自己也喜
爱对方的人,女方也全心全意地把爱情献给对方。可惜在当时极端市侩的上海,由于人
们太过于强调利益而漠视人,所以这样古今中外都通用、简单美好的爱情,在现实中少
之又少,近乎绝迹。

六 家庭生活
在国内打拼了数年后,我获得全额奖学金,来到美国读博士。不久后,雪梅顺利赴
美、与我相聚。开始时我的专业偏工科,后来转为商科。在美国攻读博士,总是时间漫
长。我的学业方向确定后,雪梅重回学校读硕士,之后开始工作。这期间,我们的大女
儿出生。女儿一岁多时,我们又迎来了双胞胎儿子。短短数年,我们从两个无牵无挂的
青年,演变成了一个忙碌、沉重的大家庭。在美国的第一个十年里,我们应对学业、事
业和抚养孩子,压力和繁忙程度远比在中国时高,但日常生活的环境却安逸、平和很
多。回想那段时期,记忆里既有或幸福、或滑稽的故事,也有忙碌与奋斗的片段。

生活美好,时间就过得快。在那段 “如水流过”的岁月里,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家里有婴
儿降生。每次雪梅生孩子,我都在她身边。当看到新生儿从她身体里出来的一刻,我总
是不禁感慨,这是件多么伟大的事!我不可能做到,只有雪梅能做,所以我必须在其他
方面补偿她。孩子的出世,改变了我的很多想法,把我原本简陋的婚恋观从云里雾里拉
回到现实。首先、雪梅生了孩子还要养孩子,所以她留在家里,我出去工作攒钱,显得
天经地义。再者、有了孩子之后,我思想上开始承认钱在生活里的必要性,不再那么自
命清高地鄙视钱了。第三、因为养育孩子需要钱,所以未来的妈妈在谈婚论嫁时要求男
方能攒钱,也就合情合理。我不再那么愤世嫉俗,觉得以前对那些恋爱时考虑物质条件
的男女过分苛刻了。我开始理解,在婚恋时女方考虑男方的物质条件,是人之常情,只
要掌握好优先等级,不把那些条件看得高过心里的真情就好。

雪梅怀第二胎的时候,我们的警惕性远没有第一胎时那么高,只选择了做常规胎检。待
产的父母都有这样的心理,就是特别害怕新生儿有缺陷。当护士用超声波扫描雪梅肚子
里的孩子时,我就坐在旁边。看到屏幕上有两个圆圈,我问这是什么?护士故意拉长声
说,“这是两个脑袋”。在那一瞬间,我被吓得心突然往下沉,全身的冷汗一下子涌出
来。我以为孩子是畸形,有两个脑袋!那个护士继续认真地看着屏幕。又过了漫长的几
秒钟,她转过头来,高兴地对我说,“恭喜你!这是双胞胎,是两个儿子!”我这才慢慢
缓过神来,由悲变喜。

自从1990年春天的那个早晨,我心里就一直独爱雪梅,原因很简单,我从来没有遇到过
比她更好的女人。但作为平凡的夫妻,我们也经历过一次“小型”感情危机。在大女儿两
岁、双胞胎刚过半岁时,岳父母住在我们家里帮忙,雪梅产后重新上班。她的工作很
好,当然压力也大。我博士研究进入关键的深水期,前途茫茫。我的办公室离家不远。
每天起床后,我都快速完成洗漱和早餐,马上赶去工作。中午和晚上也是回家吃几口
饭,急忙再回办公室,直到午夜才回家,对家事很少过问。当时雪梅和我负责每天晚上
给小孩子喂奶。每次总是一个儿子先哭,另一个儿子附和大哭,然后大女儿也被惊醒。
于是三个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我们从睡梦中爬起来,喂奶和哄孩子,每夜至少一
次,经常两三次。从儿子们出生到一岁半,我们两个没有睡过完整的一夜。

那时雪梅是三个婴儿的妈妈,又要应对繁忙的专业工作,而我的帮助有限。在巨大的压
力下,雪梅开始经常抱怨,并为我们家的未来焦虑。记得有一天她对我说,“以前我什
么都相信你,现在我不再那么相信你了”。听到后,我心里立刻感到凉意。感情永远需
要双方共同维持。任何一方失去信心,爱情之火就会熄灭。如果雪梅的信心垮掉了、要
放弃了,那么我们这么多年的共同奋斗、连同这个一起创造的家,就会突然失去意义。
几天后,我们在月下散步。我随口说出了内心的担忧,“假如我们今天才相识,我们还
会喜欢上对方吗?”她听到后好一会儿没有出声。我感到她受到了触动。又过了一两
天,她郑重地对我说,“我想过了,也想通了,夫妻感情最重要。以后不再怀疑这儿、
担心那儿了。心里着急也没有用。我们继续努力,度过这段困难期”。那次对话以后的
几年里,我完成了研究工作,博士毕业,随后到纽约市工作,非常繁忙。在此期间,压
在雪梅身上的家庭重担一直有增无减,但她再没有怀疑泄气过。每次回想那个时期,我
都佩服、感激她。

我们最严重的吵架也发生在那段时间附近。结婚二十多年来,我们吵架的次数应该不算
多,总共三、五次。每次都是因为具体的小事,最长的几个小时以后也就过去了。这
个“史上最严重”发生在大女儿大约三岁,双胞胎儿子大约一岁半的时候。当时我们全家
一起吃晚饭,大人们需要喂两个小儿子,而大女儿闭嘴不吃饭。雪梅就撇下儿子们、转
身去照顾她。我觉得女儿在胡闹,不该娇惯她,妈妈应该照管两个小儿子。于是就吵起
来。因为当时两个人都忙得心焦气躁,所以吵得声音很大。但过了几个小时,我就主动
投降了。她矜持了一会儿,也就没有事了。这样的大声吵架,后来还有过一两次,都是
在孩子们还很小的时候,但都没有那次激烈。表面看,我们因家常琐事而吵架,但真正
的原因其实是,当时为家庭和事业,我们两个都极端忙碌,有时心力憔悴。

雪梅连续生了三个孩子,同期又完成了硕士学习,在竞争激烈的工作市场上找到了高科
技专业工作,并在公司里成了技术能手。我毕业后到纽约工作。她则暂留原地,继续在
原单位上班。我只有周末回家。从周一到周五,我们分居两城,她又要工作、又要独自
照顾三个小孩儿,生活异常紧张,每天都像一场战斗,但她样样事情都做得很好。逐渐
地,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雪梅的故事。在那个小城的中国人中,她的事迹变成了被口口
相传的佳话。在我们的朋友圈子里,她成了大家谈论的好媳妇楷模。周末我们带着三个
小孩子出门。在马路上、商场里、和聚会时,经常有或认识的、或不认识的太太们,主
动和我们打招呼,查问雪梅是怎么应付这样的、被一般女人认为是不可能的生活安排。
我们则礼貌地、有一说一地回答。她们听完后就会感叹雪梅能干、孩子们可爱、并祝福
我们。

一次我们家开PARTY,邀请了很多朋友来。我和一对夫妻打招呼。那位太太是雪梅的朋
友,和我不太熟。我和他的丈夫也只是点头之交。当我来到他们面前时,那位太太毫无
铺陈地、突然很大声地对我说,“我老公天天在家里把我和你家雪梅比较,说我笨,不
如雪梅又能生孩子照顾家、又能上班赚钱!”说话时,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故意避开
身边的老公,声音清脆,语气里带着抗议和怨气。她老公在旁边听到,先是惊讶、而后
尴尬地笑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则没心没肺地大笑不止。

另一次聚会中,一位太太跑来、不服气地对我说,她照顾一个孩子其实比雪梅照顾三个
孩子更辛苦。这位太太是我们的邻居,全职主妇,有一个刚刚会走的小女孩。她父母都
住在她家里,帮助她照顾孩子和家务。但她还是很忙,并且逢人就历数做新妈妈的各种
辛苦。她和我继续理论,三个孩子可以一起玩,不需要妈妈时刻参与,所以妈妈可以抽
空休息;而一个孩子只好和妈妈玩,所以永远需要妈妈,妈妈就得一直忙碌。我就和她
说,“这个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以后我每天早晨把两个孩子送到你家,让你帮我照
顾。这样雪梅就只照顾一个孩子,像你现在一样累;而你就可以每天照顾三个孩子,像
雪梅现在一样轻松”。

讲一个有关上海人地域观念的小趣事。过去的二十几年里,我们遇到过很多上海籍朋
友。初次见面时,总是要互相介绍。当听说我不是上海人、雪梅和我也不是因为要出国
而结婚的时候,他们经常感到惊讶。有些人会礼貌地旁敲侧击,问雪梅家在上海什么地
方,读的是哪一个中学,父母在上海吗,做什么工作等等。他们无非是好奇,雪梅
是“正牌”上海女孩吗?是不是有隐藏的困难才选择嫁给外地人?因为我经历了太多次类
似的场景,所以总在这样的对话刚开始就看透他们的心思,但还得像背台词一样、一一
回答他们那些表面的问题“…静安区、育才中学和交大毕业、父母都很好…”,然后看着他
们的表情由惊讶变成更惊讶,我心里就会觉得滑稽,但还要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让他
们察觉我已经看穿了他们的心思,避免他们尴尬。这些人都是很好的人,上海人里的佼
佼者,也是我们的朋友。他们都这样,我就感慨:上海人婚嫁中的地域观念这么重,雪
梅能嫁给我,真是勇敢!

随着最小的女儿出生,我们家的生活开始了新的一页。雪梅顺势不再工作了,留在家里
做全职太太,照顾四个孩子。那时距离她第一次告诉我,她要做家庭主妇已经十几年
了。我们终于实现了她少女时的愿望!在同一时期,我开始筹备创业。我所在的行业竞
争极端激烈,必须投入全部精力和时间,才可能有机会。于是我在公司旁租了一间公
寓,周一到周五每天工作到半夜,只有周末回家。而雪梅承担了家里的全部负担,包括
教育四个小孩子的责任。那时我开始明白,雪梅做“全职太太”,对我们这个家、对我的
事业到底意味着什么。可以说,如果没有雪梅这个“家庭主妇”的关键而坚定的支持,我
们全家人的生活质量、和我创业成功的可能性,都要低很多。

当我和雪梅面对彼此时,我们都因为爱对方,而在心里把对方看得很高、很重要。我们
以这种方式达到“夫妻平等”。当我们共同对外时,雪梅选择站在我身后,把我推成
了“一家之主”。也许其他家庭的处境和我们的不一样,但我们家的情况证明了雪梅年轻
时对婚姻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如果她当初没有那样坚持,按我原有的模糊想法,我们会
像大多数亲戚、朋友和同学的家庭一样,选择夫妻一起出外工作。那样的话,我们就不
太可能生养四个孩子,我们的孩子在年幼成长期间得到的关爱要少很多,我也不太可能
在工作中有超出旁人的投入,我的创业就不现实了。《圣经》上说,“丈夫是妻子的
头”。我年轻时就知道这句话的存在,而现在反思自己家的情况,才觉得更能理解它的
内涵。其实除了要求“我爱雪梅,雪梅爱我”之外,我对家庭和夫妻关系没有什么一定要
坚持的观念。我也不需要在这些方面想很多,因为雪梅思考得比我多、比我深。我们之
间的关系和我们的家庭模式,实际上一直是按她的想法运行着。

后记
刚开始下笔时,我只是想记录在洛基山下谈起和想起的几件好笑的往事。之后觉得意思
不完整,于是就增加了我和雪梅的相识相爱的大致过程和当年的主要想法。写多了,想
到的就更多,但篇幅已经很长了,这次就停在这儿。我写这篇纪念文章时,一直觉得自
己是在把这段历史,说给心里那些亲切和熟悉的人。

首先,我说给雪梅和我的交大同学和朋友们。雪梅和我的相识、恋爱、在国内打拼事
业、和出国的每一步,都得到了交大同学关键性的帮助。比如我第一次约雪梅,就是请
了一位共同的好朋友搭线和传话。我们谈恋爱时,两边朋友分别为我们分析、出主意和
打探消息,帮我们跨过交流的障碍。毕业时,我的同学帮我联系上海的单位。毕业后回
上海,最开始也是借住在同学的宿舍里。后来需要租房时,同学利用社会关系帮我们找
房源。出国前,同学帮我在黑市上换美元…。每当雪梅和我想到这些同学,就觉得很温
暖、很感激,觉得我们和他们密不可分。

客观地讲,当时很多同学祝福我们,但怀疑我们是否能长久,因为他们看到和听到过太
多的校园情侣在类似的情况下分手。我们真的结婚生子了,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大家
自然就对我们的经历有好奇心。毕业后几十年里的每次聚会,同学都热情地追问我们恋
爱、结婚、和奋斗的历史。这次洛基山聚会也类似。我把回忆写下来,就是对亲爱的同
学们的交待,并衷心感谢大家!

第二,我要说给雪梅的亲戚、朋友、和曾经的同事们。雪梅在育才中学、交大和美国的
硕士班都是学业好、乐于助人的学生,并被老师和同学喜欢。她在中国和美国都做过工
程师,因为能力强,工作又好又快,备受老板和同事尊重和欢迎。雪梅的父母、亲戚本
来期盼她事业上有更大的成就,但她后来选择做全职太太、支持我。她的家人最初有些
惊讶和不理解。不管做什么,做得好的人都应该被社会鼓励和承认。雪梅原来的同学和
同事,因为事业有成而被社会承认。她却把一辈子的大部分精力贡献给家庭和我。如果
我不说,谁又会知道她的人生呢?所以我有责任向大家报告雪梅的经历、奋斗和成就。
她把家和孩子照顾得很好,我们很幸福。她的人生成就不逊色于任何上班的人,值得她
的家人和朋友为她而骄傲。希望以此告慰雪梅的亲友们。

第三,我要说给我们的孩子们、以及家族里的其他晚辈。年轻时,我看到过很多人,为
获取各种世俗的好处,如出国、大城市户口、好工作等,选择为利益谈恋爱和结婚,而
不敢追求真心的爱情,或者对已开始的爱情失去了信心、轻易放弃。近年来,我遇到过
他们中的一些人,已是中年,事业有成,家庭完整,但心里还惦记着年轻时没有开始
的、或没有进行到底的爱情。他们心中的遗憾溢于言表,显而易见。

纯洁的爱情非常美好和重要。它是人生的一个独立的目标,超越性,不但独立于事业成
功等世俗目标,也同样独立于婚姻家庭。爱情经常导致好的婚姻家庭,但那只是爱情的
副产品,不是爱情的最终目的。爱情的终极目的是爱情本身。尤其对于那些选择做一辈
子“贤妻良母”的传统女生,爱情经常是生命中最伟大、最美丽、和最关键的东西,直接
关系到她全身心的努力和奋斗是否值得、和一生过得是否有意义。总之,爱情值得一个
人在年轻时奋力追求,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

爱情并不高深复杂,年轻人无需羡慕前辈的故事,因为爱情也会从你的心里自然生长出
来。我和雪梅的故事,始于我对她简单而真实的倾慕。我的热情感染了她,她审视后也
相信了我,然后选择全心投入。相爱后,双方的真挚使得我们甘愿为彼此付出,所以才
战胜了生活中的很多困难,一起走过了无悔而又充满意义的二十多年。我们的爱情模式
相对传统,新时代的人的处境和想法可能和我们有很大的不同,他们的爱情样式可能与
我们的很不一样。其实每一对相爱的人的相处模式,都是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只要真
心,爱情采用什么样的具体形式都可以。

最后,我要说给雪梅和我自己。在回忆和落笔的过程中,当年的种种或甜蜜、或艰苦的
场景,又回到我的脑海里,自己也被感动,并感慨:雪梅和我这样一对平凡夫妻的爱情
和家庭,也是经过那么多的努力和奋斗才换来的!现在我们生活平静,不再面对大的威
胁或困难,所以每天想的和谈的都是些小事。爱情的誓言换成了对柴米油盐的讨论。希
望这篇文章能够促使我们缅怀当年对爱情的信心。那时无论是在幸福的热恋中、还是在
艰难的逆境里,我们都守护和坚信彼此。今后我们还要继续互相勉励,不要在安逸中淡
忘了当年的承诺,不要让琐事磨损了感情。青春时代的爱情是未来爱情的基础,但不应
该被当作保证。我们还要努力探索怎样在每日的生活中珍惜对方,让我们共同的人生之
路继续精彩、并充满意义。

今年是我们结婚二十五周年,这篇回忆也是我送给雪梅的银婚礼物。

二零一七年七月于美国家中

回应读者反馈
文章发出几个星期以来,在各种场合、通过多种渠道,陆陆续续收到了很多读者感言。
它们中的绝大部分发自肺腑,让我心暖,谢谢大家!原以为文章中有太多关于交大、上
海、和上世纪80和90年代的元素,大多数读者可能不熟悉,会有隔阂感。现在看来我的
担心是多余的,真心的爱情故事有足够的力量穿透这些障碍,使不同时空中的人心产生
共鸣。

我以前没有写过情感类的文章,而这篇其实是被朋友刨根问底后的自然天成。聚会时,
他们问我和雪梅当年恋爱结婚的经历,态度诚恳认真,问题触及了当年的关键细节、和
我们的思想过程,让我有点吃惊。后来品味,我慢慢明白,其实很多中年人都在反思自
己的人生和爱情。人在思考的时候,经常需要与别人交流,了解别人的经验,作为审视
自己时的参考。而在那次聚会时,我和雪梅就成了这样的“别人”。朋友们尖锐和有洞察
力的问题,迫使我认真地回忆过去,然后组织语言,把自己的故事讲清楚。被他们“审
问”了几天,这篇文章就水到渠成了。

关于爱情和婚姻,好像总是失恋的人和离婚的人更愿意倾述自己的真实经历和思考,幸
福的人则相对沉默。在流行的影视与文学作品里,绝大多数美好的爱情故事幼稚、虚
假,比如三毛和琼瑶的作品。而爱情悲剧常常更严肃、更贴近生活、和更让人信服,如
1990年代流行于上海滩的《孽债》。这就造成了生活中的众多成年人,因为极少看到真
实可信的幸福爱情,所以内心其实不太相信爱情,觉得“软”的爱情不如“硬”的物质条件
可靠。于是他们堂而皇之地宣扬似是而非的婚恋观念,比如“门当户对”,城市人不要和
农村人婚配等等。这些论调可能害了不经事的青年。年轻时就对爱情没有信心的人,不
太可能勇敢地追求爱情。少年人心里对真爱的天然渴望,如果被流行的观念泯灭,即使
爱情的机会就在眼前,他们也会无视或者不珍惜。所以每每听到那些误导人的观点,我
总是不以为然,但也没有能力或愿望去一一反驳。我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真实的经历
告诉大家,让读者看到一份简单、真心的爱情,怎样促使两个平凡的人冲破世俗藩篱,
人生过得幸福和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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