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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和我 ---回忆我们的青春与爱情
作者:luotuo123456
发表时间:2017-08-07
更新时间:2017-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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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二〇一七年七月初,二十几位在北美的大学同学及家属相聚于洛基山下。我们在星空下
的篝火旁相互追问各自毕业后的经历和家庭情况。几十年不见,老同学们热情洋溢。他
们追问我和雪梅的相识、相爱的过程,以及过往的生活经历。我也被感染,那天晚上说
了很多话。后来几天余兴未尽,又和多位同学谈论更多的细节,包括关于对爱情、婚姻
和社会问题的想法。在这个过程中,很多尘封的往事重新涌上我的心头。其中很多事,
几十年来都没有机会再想到过。回到家后,年轻时的画面继续在我头脑里翻转,挥之不
去。离那段历史越远,就越觉得记忆的宝贵。如果不趁早写下来,以后有可能遗忘。于
是我就开始下笔写这篇文章,以纪念雪梅和我的青春与爱情。

I 美好的相识
一九九零年上海的春天,在我眼里显得特别美丽。六四事件对我的生活造成的冲击,因
为一个新的宽待在校学生的政策,出人意料地开始减退。在之前的一年多时间里,国家
和社会的形势经历了惊涛骇浪,我个人的生活和思想也随着大环境而跌宕起伏,感觉自
己在这段时间里迅速成长和成熟,看社会和人生的视野开阔很多。我有了新的人生信
条,看淡了事业成功、提高自己社会地位等世俗目标。同时我的自信心也大涨,倒不是
因为我的人生前景突然看好---实际上六四后我的前途严重变坏---而是因为无论自己的
未来如何坏,我都能够欣然接受。在新政策出台前,警察经常把我关在小黑屋里,审讯
我并逼我写交代材料。那时我一直担心随时被投入监狱。交大也迟迟不发给我本科文
凭、不许我在研究生院注册。新政策出台后,警察不再找我了,交大也对我好些。我拿
到了本科文凭,并变成了正式的研究生。那时我觉得生活已经很好了,没有什么可怕、
可抱怨的了!

我又开始正常读书,锻炼身体,和同学朋友聚会了。一年多来绷紧的神经突然放松,我
如释重负,心情格外的好。当时觉得生活如此美好,空气都是甜的!真是觉得山也美、
水也美,马路上的年轻姑娘在我眼里也变得特别有吸引力。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开始毫
无羞耻感地注视着校园里的漂亮女孩们。而雪梅就是我眼里最漂亮、最有吸引力的一
个。

我和雪梅的相识,很大的成分是因为运气。交大的徐家汇校园并不特别大。在相识之
前,我们同在此地好几年。后来回想,觉得我们应该以前也见过面,但彼此都没有留给
对方什么印象。而那个春天里的短短几天内,不知什么原因,我在校园里多次遇到她。
这里的“遇到”,其实经常是“远远看到”。当时的经验是,一个魅力出众的女孩,即使离
我50或100米,即使只出现几秒钟,我也能注意到她、感受到她的吸引。这样几次“遇
到” 雪梅后,我就开始心里向往她了。但那时我还不知她的名字,也没有任何行动。不
久后一个星期五的早晨,天气清爽宜人。我骑自行车路过校园中心的红太阳广场,远远
就看到雪梅和一群女孩迎面走来。她比同行的那几个女孩们高一些,穿着短袖丝质衬
衣、长裙、高跟鞋、很宽的黑色皮带匝在纤细的腰间,裙摆和长发随着款款的步伐在微
风中轻轻飘动。她欢快地说笑着,全身散发着逼人的青春气息。雪梅的这个形象,后来
就一直定格在我的脑海里。我曾多次私下做过实验,如果让我只凭头脑里的印象为雪梅
画像,直到今天我画出的还是她那个早晨的样子。那个形象,在我心里总是最完整和清
晰的。而她后来的变化,在我脑子里好像都是相对模糊和零碎的。

当时雪梅身边的女孩里,我认识其中一两个,所以我需要在擦肩而过时和她们打招呼。
但因为心里想着雪梅,我有些紧张窘迫,所以打招呼时显得害羞和不自然,惹来她们一
群人哄堂大笑。她们笑我,我就更窘迫了。我的自行车经过她们后,我开始责怪自己没
有用,“不就是喜欢个女孩吗?何必藏着掖着,直接去约她出来!”于是我开始计划,骑
车绕广场一圈,再次遇到她们,当面约雪梅晚上去校园舞会。两分钟后,我又出现在她
们的视野里。可是当我看到了她们脸上的惊讶,突然开始怀疑刚拟定的计划,觉得如果
我这样突然邀约不认识的雪梅、而不约认识的另外几位,可能大家都会觉得尴尬。万一
造成不快的局面,本来好事也可能变成坏事。这时我的自行车到了她们的身边,在那么
多眼睛的注视下,内心的犹豫再一次让我语塞,于是她们又一次大笑。我离去后,心里
的决心更大,一定要约雪梅出来!就在那天,我找到了一位雪梅的好友,请她转告雪梅
我的邀请。中间人傍晚传话回来,雪梅答应了。我和雪梅就这样开始了。

II爱情的成长
雪梅和我的交往,从相识的那天起就非常顺利。最初的一段时间里,雪梅对我的态度是
愉快、温和、但又谨慎的。她从不主动,但总是体面而愉快地欢迎我的各种邀约。我受
到鼓舞,很快就每天都约她。我们玩遍了交大附近各个适合谈恋爱的场所。初期我怕冷
场,说得多。而她较为小心,说得少。大多数时间我讲她听。记得一次我讲到没有话
讲,就说,“我没有话说了”。她说,“你讲得很好,我爱听”。意外被她鼓励,我又开始
讲了。慢慢地我变得自然些,她也放松戒备、和我谈各种心里话。我们就这样越来越
熟,越来越密切。这让我喜出望外。当时交大男生严重过剩,女生严重稀缺。我一个普
通的交大男生,在偌大的校园里挑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女孩。而她不但没有拒绝我,还真
和我一本正经地交朋友。想想看,那对我是多大的喜事啊!

现在回头看,当时的我只知道自己喜欢雪梅,就厚脸皮地去接近她,甚至在认识她后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她的基本境况都知之甚少,也不会从她的角度想问题,说话做事
经常不考虑她的感受。对恋爱,我热情如火,但缺乏处事和言谈的圆通,而且头脑里有
很多顽固又不合时宜的“傻”观念。我们当时交往得那么平顺和愉快,是因为雪梅包容了
我的幼稚。她言行得体、分寸感好,避免了本该有的很多尴尬和不愉快。如果她也像我
一样的天真无知,两个人的关系不可能开始得那么顺畅。她做得含而不露,鼓励着我继
续满腔热忱地向前冲。

我和雪梅的恋爱,身边的老师,同学和朋友都知道。实际上我们的故事,在当时的学校
里产生了小小的轰动效应,只是因为一位各方面条件都没有“缺陷”的上海女同学、和一
个不太可能留在上海的外地男同学一本正经地谈恋爱。这个简单的故事超出了当时很多
人的想象范围。他们不太相信我和雪梅的关系会长久。而因为缺失社会经验、盲目自
信、外加对别人心态的迟钝,我对身边人的怀疑眼光毫不体会、也毫不在意。

恋爱的过程中有很多趣事,比如我第一次知道雪梅父亲的身份,还有一段故事。那时我
们已经热恋几个月了,天天在一起。一天早晨雪梅找到我,说要改变当天的计划,因为
她父亲来找她,要和她一起去与系里的老师谈她的毕业分配问题。我就说你去陪父亲
吧,他来一次不容易,你多陪他在校园里看看。雪梅说不用,他爸爸是交大老师,办公
室离系办不远。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未来的岳父是交大教授。当时我还短暂地被惊吓,以
为他是我们系的教授。而我认识我们系所有的教授,他们对我也很熟悉。我当时想,我
不小心找到了哪一家的女儿呀?难道几个月以来,她的父亲都在暗中看着我!?后来雪
梅解释,她父亲是其他系的,我才放了心。

那时我很少有机会接触到未来的丈母娘。一次我去雪梅家找她,她家门紧锁。邻居说他
们全家人在逛南京路。我就奔到南京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他们。于是我和美丽
时尚、花枝招展的雪梅手挽手走在前面,其他人走在后面。回到家后,雪梅妈让雪梅转
告我,说要送我一条裤子,而且马上就要再出门去买。我问为什么?雪梅说,南京路
上,他们全家走在我们后面,都看到我外裤的屁股上有一个大洞。那个时候,我衣服和
裤子上的洞,都是因为破损了才产生的、货真价实的破洞,而不是为了时尚而人为造出
的洞。我就想,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美丽的女儿找了这样一个男朋友,心里可能也很难高
兴起来啊。

还有第一次去雪梅家吃饭。她家没有男孩,所以饭锅和饭碗都很小。我也不懂客气,不
知观察身边的形势,很快吃完了第一碗,去盛第二碗,再盛第三碗…,也没有想想别人是
否要添饭,就很快清空了饭锅。后来不巧,她父亲也要添饭,惊讶地发现锅已经空了,
害得我马上解释,尴尬…。后来熟悉了,她妹妹告诉我,当时看到我吃饭的速度,惊得
她不敢吃饭。

那个时代的社会很缺少简单浪漫的爱情。即使上海这样的超级城市,在公共场所也很少
能看到快乐轻松的情侣。所以一个突出的记忆就是,我们经常成为被围观被瞩目的对
象,无论是在校园里、马路上、还是公交车上。一个夏日的夜晚,我和雪梅从交大校门
外的一丿小店里出来。我跨上自行车,雪梅高高兴兴地跑上来,坐到车后座上,抱着我
的腰。按现在的标准,这本来是个很平常的情侣画面,可是旁边突然有人用普通话大喊
一声,“潇洒!”我们吓了一跳,注目看,喊话的人竟然是个警察,而且离我们只有几米
的距离!我们数目相对,又都迅速把目光移开。我和雪梅是怕警察追上来罚款。当时警
察经常躲在校门附近,抓大学生“自行车带人”,然后罚款。那个警察可能是为自己情不
自禁的喊出心声、又被我们听见而感到不好意思,也马上把脸转到别的方向,不再看我
们。我快速蹬车离开,那个警察也没有罚我们。

雪梅毕业后在一个很大的工程设计院工作。她的同事们不久都知道我的存在。有一段时
间,雪梅在福州马尾港做工程监理,一呆就是几个月。那时马尾刚刚开发,还是个大工
地,距离福州市区很远,周围非常荒凉。有一天,我实在想念她,就突然决定逃课,从
上海坐十几个小时的海轮去马尾看她。当时没有手机,电话很不方便,而我又是临时决
定,所以没有机会事先告诉她。到了马尾,靠四处打听,我找到她所在的工地。“雪梅
的男朋友追到工地来了”一下子成了小新闻。她的上级和同事们都用一种有点惊讶又有
点赞赏的眼光看着我。后来几天在马尾港,我们所到之处,总能在周围人的眼里看到类
似的目光。

我回上海时,雪梅到码头送我。我们在老旧而空旷的马尾港分别,心里不舍,就情不自
禁地拥抱亲吻。其实很短暂和克制,但一抬头,发现方圆百米内,稀稀落落的人们都在
默默地、直勾勾地看着我们。他们大多数人脸上僵住、没有什么表情。当时的场景突兀
离奇,我又是个容易害羞的人,所以一直记得。

在我即将硕士毕业、离开上海的那段时间,关于雪梅是否应该甩了我,成了她的同事们
吃饭和打麻将时的热门话题。几个年长的人认为我们肯定要分手,有时拿这个话题开玩
笑。有一个年轻的女同事坚决为我说好话,帮雪梅反击。她说我当年千里迢迢到马尾港
去看雪梅,证明我对雪梅真心好。我听说后,心里一直感激这个女同事。

那个刚刚从封闭走向开放的年代,对恋爱中的年轻人,远不如现在友善和包容。当时社
会上还有很多规则和人,对年轻人恋爱有莫名其妙的、偏执的敌视。世面上经常能看到
性压抑的人和行为,其中一部分甚至属于心理扭曲。除了上面讲到的愉快有趣的故事,
我们也有很多负面的遭遇,这里就不详细说了。

III我们的背景
我和雪梅相识、相爱的最初两年是美好和甜蜜的,但随着我毕业时间的逼近,我们开始
直面生活中的风浪和威胁,我们的爱情将经受一系列考验。为了讲清楚那段历史,这一
节将离开故事的时间顺序,转而解释我们的成长背景、做人的基本想法、和对爱情的理
解。我生长在吉林,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家就在校园旁。父亲曾经因为出身问题而在工
作中受压制,但他在专业里奋发图强,找到了人生意义和乐趣。国内的大学,其实本质
是机关单位,气氛和官场差不多。在那样的环境里混得好的人,都是官本位人格。他们
关注于现实中的利益和人的关系,实用、懂得妥协,认为“坚持真理和原则”是“不可为
之迂腐”。而我小时候视父亲为偶像,喜欢物理和数学。高中时的一天,我突然意识到
牛顿的三大定理可以完全解释物质宇宙,于是觉得自己看透了世界,每天想着各种抽象
的数理理论,并试图用类似的逻辑方式去理解人和社会。那时看到我家邻居里那些做书
记和院长的人每天谈论单位分房子、涨工资、评职称、谁和谁的历史仇恨和现在的矛盾
等,我觉得他们的思想和生活郁闷乏味,远没有探究人和宇宙的大道理有意思和给人希
望。

那时候我就感到了自己与别人的反差。生活中的大多数人喜欢当官,追求收入、住房等
实际利益。但我不喜欢他们那样,而更享受思考,喜欢探寻大原则。相对别人,我轻视
物质利益,是个“理想主义小书呆子”。从小城市考到上海交大,我本来以为交大同学都
是各地读书最好的,应该和我类似,沉溺于追寻世界的本质,看淡世俗利益。结果却出
乎意料,绝大部分交大同学的目标,都是将来进好单位、然后向上爬,与我家的邻居们
类似。在交大看到的优秀男生,大都训练自己成熟、圆通、沉稳。他们经常愿意为成功
而忽视原则,比如很多人热衷于练习“会说话”,就是在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但那
个“恰当”的目的经常是利益最大化,而不是真实或良心。优秀和漂亮的女生则青睐这种
她们以为的、将来会在社会上混得开的男生,而看不起书呆子。大学时,我也欣赏一些
成熟的同学,但逐渐认识到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为看清真理而欢喜,相对地不愿为成功
而牺牲自己认同的原则。这种信念也是我参加六四的根本原因。我是一个自愿的书呆
子,对自己的“书呆子”标签不以为耻,反以为傲。但我也知道自己属于极少数的一类
人,找到人生的知音不容易。所以我非常庆幸这辈子遇到了雪梅。错过了雪梅,我哪里
再找到这么爱我、和我心心相印、这么优秀的人生伴侣!?

认识雪梅以前,我没有实在的恋爱经验,只有几次没有什么行动的单相思。印象最深的
一次发生在高中一年级,我13、14岁,是班上最矮也最小的男孩,成绩最好,但每天只
知道瞎玩。那时突然觉得一位女同学美若天仙。我开始对她朝思暮想、夜不成寐。而实
际上我们只同学了一年。她后来离开了班级,不知所踪。我从来没有和她交谈过一句
话,只知道她的名字和大致长相,对她的其他方面毫不知情。那是我第一次内心折服于
女生的美,但也开始自卑,觉得自己太矮,太不成熟,配不上人家。回头看来,那次单
相思对我的爱情观影响很大。之后我一直觉得,这场暗恋的唯一缺憾就是,她没有以同
样的方式爱上我。从此我憧憬的爱情模式就是,我还那样真心和真诚地爱慕对方,而对
方也以类似的方式爱我。在这样的爱情里,任何其他的顾虑或妥协都是不应该的。

高中同学里有恋爱的,毕业后不久就结婚。小城市气氛相对保守,那里的青年也简单。
高中女同学要求男方的物质条件经常直截了当,比如家具和电器等,都不太贵,男方努
力后都能买得起。印象中一旦恋爱结婚,这些女孩大都忠诚本分。可是按我那时的幼稚
观念,他们讲究对方条件,就是庸俗,我有点不屑一顾。我当时幻想,交大同学都是各
地最优秀的,应该都追求最纯的爱情。但进了交大后发现,我的预想与现实相距甚远。
当时校园里有很多漂亮和聪明的女生,她们在学业、校园活动、找工作、留学等事项上
展现出强烈的进取心,并且精明能干,让我尊重和佩服。但谈恋爱时,她们好像远比高
中女生更在乎男方的物质条件,要求得更精细和具体,虽然她们自己嘴上绝不承认。最
让我私下里失望的是,大学女生好像都只期待从婚恋中得到好处,比如出国、上海户口
等,而鲜有 “勇敢地去爱、甘愿为爱牺牲和付出”的例子。按我当时简单而理想化的想
法,那样的恋爱简直算不上爱情。总之那个时候在上海,我这个小城市来的愤世嫉俗的
青年,在很多方面与环境格格不入。关于爱情,我看到太多的市侩,心里抵触拒绝融
入,所以执拗地坚持着自己原有的单纯观念。

关于恋爱,雪梅远比我成熟。和当时的大多数女生相比,雪梅也有很多过人之处。首
先,当时的社会对所有与“性”有关的事务,还有文革时代残留下来的狭隘和偏执。浪漫
的爱情经常被和性联系在一起而遭到压制。普通老百姓或自觉或不自觉地认为,“好女
孩”应该对男女之事无知。所以与现在相比,当时的大部分大学生对爱情知之甚少。相
对来说,雪梅较早就清晰地意识到爱情和婚姻很重要。她找男朋友有迫切感,不傻等爱
情,不把自己当小女孩,不把恋爱当玩儿。第二,当时上海人极端崇拜西方国家,大学
校园里的女生流行嫁到外国去。而在国内,上海的生活条件比其他地方好很多。所以校
园里绝大部分上海籍女生要求她们的结婚对象,要么能马上出国、要么至少有上海户
口。而雪梅不落俗套,不以出国或户口等为条件排除追求者,在当时的上海女孩里非常
稀有。在和我交往以前,她就和外地男同学谈过恋爱。好像她也有过疑虑和反复,但她
后来想通了,拘泥于那些次要的世俗条件,可能使自己的机会大减、错过好的爱人。而
我就是她想法转变的结果和受益人。最后,当时的社会既打压正常的男女交往、又在婚
姻上特别强调外在条件。二者的结合,造成绝大部分恋爱年纪的女生没有机会深入了解
男人、不懂男人。当时在交大校园里,即使那些对婚恋问题用心最深、最精明的女生,
也只关注和算计男生的出国、户口等条件,而看不懂或漠视男生的内心个性。但雪梅在
那样年轻的时候,就品味出不同追求者的人品和对她的情义的差别,也正视自己内心对
不同追求者的感觉的不同,并敢于依据这些一般女生经常看不清的差别、而不是对方的
社会背景和物质条件的好坏,来果断筛选自己的爱人。当时雪梅有很多追求者,她有多
个选择。而她的这种“重视人、轻视利”的恋爱信念和识别能力,对我们能走到一起至关
重要,在我眼里也非常可贵。雪梅的思想成熟和行为得体,不仅使得我们的交往平顺愉
快,也表现在她处理与其他追求者的关系上。我从不主动问她以前的恋爱经历,但在刚
认识她时,就看到她果决而友好地拒绝其他追求者。在我们恋爱的过程中,她身边还不
时冒出新的倾慕者,她都处理得及时得体。我看到或听说后,心里就更尊重她。

可以说,雪梅很早就把一生的幸福赌在爱情婚姻上,所以她对世界和人生最多的思考是
关乎爱情和婚姻的。而一般女大学生面对的其他事情,比如功课与成绩、闺蜜圈、未来
的工作、社团活动、学生运动、社会问题等,在她心目中都是次要的。我们相识时,雪
梅正面临本科毕业分配。她和她父母的态度都是稀松平常、不太当回事。那个年代的毕
业分配,无疑是大学四年最重要的事,经常决定一个人之后的命运。我看惯了交大校园
里企图心强的女生,在毕业分配过程中,为得到理想的工作,利用所有的关系并使尽各
种手段,所以看到雪梅的轻松平淡,心里有点惊讶。但雪梅对待恋爱的态度就不一样
了。我们刚开始交往时,雪梅就严肃地对我说,她找男朋友,不在乎对方是否是上海
人,不会盲从父母的意见,只要是真爱,她准备跟随爱人去任何地方。

外表上,雪梅是一位现代时尚的女大学生,但她内心却非常传统,传统得让我诧异和不
知所措。我们恋爱不久,雪梅对我认真说的另外一句话就是,她的理想是结婚后不上
班,做全职太太。连带着还有,我们以后的大事和大方向要我做主,也要我担当。这对
我是一个很大的冲击。因为爱她,我满口答应,但其实心里不知道如果她的想法实现
了,我们的家庭生活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在我的家乡,城市妇女吵架时指对方是“家庭
妇女”,意思就是骂她“没有见识”。除了雪梅外,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任何交大女同学希
望做家庭妇女。我身边也没有太太不工作的家庭。我母亲和姐妹都工作。雪梅的母亲和
妹妹也都工作。我的所有亲戚、朋友和熟人的太太们都工作,并且从未听说谁家太太希
望停止工作。我在恋爱之前,内心只向往爱情,但对婚姻想得很少。也许因为在交大看
到身边女同学都很能干,所以我心中模糊但唯一的男女相处的模式是“男女平等,每个
人都有事业,比翼齐飞”。我对雪梅要作全职太太的疑惑,一直延续了十几年,直到雪
梅真成了全职太太。

常有人说婚姻幸福需要夫妻有相近的成长环境、生活习惯、婚恋观念等,但我和雪梅在
这些方面的区别却很大。我从两千多公里外的东北到上海求学,而她家离交大只有5公
里。她的小、中学离家更近,不到一公里。认识她前,我对上海话一窍不通。直到现
在,也只能听懂一些日常对话,但不会说。我是北方人,却喜欢米饭。她是上海人,却
喜欢面食。我晚睡晚起,她早睡早起。我喜欢理工科,平时打球、参加学校社团和学生
运动。她则喜欢文学,爱读小说,爱看影视节目,完全没有体育运动的习惯,很少参加
学校活动,不介入学生运动。我信基督,她对教堂兴趣了了。我对恋爱毫无经验,只有
理论性的思考和空泛的热情,模糊地以为男女要全面平等。而在那个拘谨的年代,她的
恋爱经验算是多的。她坚定地要求“男主外,女主内”。

但我和雪梅有一个根本的相同点,我们都排斥当时盛行于世的、基于物质条件的婚恋,
渴望基于真心的爱情,并准备好为这样的纯洁爱情而努力和牺牲。六四后,我看淡了功
利,人生中第一次认真地寻找爱人。而那时的雪梅风华正茂、青春绽放,一下子就抓住
了我的眼睛。她也正热切地等待着一个真心爱她、也值得她爱的人。相遇前,我们都在
寻找爱情,而雪梅寻找得比我更辛苦。相遇后,我们都迫不及待地用自己的真诚去换取
对方的真诚。比如刚认识雪梅时,我刻意不想知道她的家庭背景,就为向自己、也向雪
梅证明,我在按照自己的内心指引而行动,而不是被世俗利益驱动。对我的坚持,雪梅
心有灵犀。她也不断向我保证,她愿意婚后跟我去任何地方,绝不像当时的很多女孩那
样,把上海户口看得比爱情更重要。那个年代和现在没法比,社会还没有从几十年的封
闭和僵化中完全走出来。户口、国家干部身份、毕业分配等事项,对一个人的一生还有
决定性的影响。我和雪梅如果不想放弃爱情、不想放弃自己对生活的原则,就必须去冲
撞这些现实中的藩篱。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当时我们两个人面临着巨大困难,结局
很可能是悲剧。

IV 面对困难
回到故事的时间顺序,1992年春天我将硕士毕业,严肃的现实向我们逼近。我可能被打
回原籍,分手的可能性威胁着我和雪梅。我曾在六四后被长时间重点审查。同样身处漩
涡的朋友间流传着从北京高层来的消息,我们这批人将被清除出国家重要部门、高校、
和北京上海等关键大城市。所以我很早就认定,毕业后我太不可能留在上海。出国留学
是我的梦想。当时我的很多本科同学已经在国外了。但1990、91年后政府收紧政策,学
生出国要付高额罚款,而且护照非常难申请,所以当时觉得,出国留学短期内对我不现
实,只能是一个长远目标。国内方面,我崇尚民主思想,厌恶六四时残忍的政府行为,
所以鄙视所有体制内的职业道路。于是我把眼光放在了当时刚刚兴起不久的、前途未卜
的海南和深圳等沿海开放地区的私营和外资企业。当时大致的想法是,毕业后把户口和
人事关系随便放在什么地方,也许是原籍,然后南下打拼,希望立足后再接雪梅到南方
和我相聚。

与雪梅相识不久,我们就讨论过毕业后怎么办。我讲过上述的计划,她说她能接受。但
真面临毕业时,我发现要实现这个计划,其实难度很大。而且即使成功,我们还可能两
地分离很长时间。雪梅会因此独自、长期地面对巨大的压力。当时我身边的朋友们出于
好心,或明或暗地提醒我,如果我真离开上海,我和雪梅的关系就要断了。随着毕业时
间的逼近,我也逐渐明白,这种可能性是真实的。那时了解到,交大的校园爱情,如果
毕业时人分两地,断掉的基本上是百分之一百,即使双方的感情本来很好。那个年代,
无论是社会制度、还是通讯和交通,都比现在落后很多。如果两个人被分配到不同的城
市,经常几十年也不能调动到一起。那时的通讯和交通服务都很稀缺、不方便、而且相
对于收入也很昂贵。身处不同城市的两个人,每年只有春节期间才可能短暂地相聚。见
面那么少,要保持爱情就更难,正常的家庭生活则根本谈不上了。无论我将来在家乡、
还是在南方的经济特区,都会离上海很远。读书期间,我假期回吉林,单程经常要花费
数日。总之雪梅和我以后见一面都将很不容易,但是在那个时候,我年轻气盛,即使知
道这些困难,也不懂得害怕,所以坚定地不想分手。不过我不想雪梅被我的想法挤压,
而希望她独立地做自己的决定,然后亲口告诉我。于是我平整好自己的心情,认真地拟
定了几条谈话的要点,准备和雪梅摊开来谈。我本想说,我希望结婚不想分手,因为我
们有计划就有希望。但如果她想分手,我也理解。那样的话,我们就分得彻底,不要分
手后继续折磨、耽误彼此。可是真开口时,我心里慌张,怕她真说要分手,所以语无伦
次,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她最后哭着说,“除了你以外,我还能和谁结
婚!?我们现在就领结婚证。”

我们结婚过程中,有一个不愉快的插曲。那个年代,每个人都需要先得到所在单位的许
可,获得单位出具的介绍信之后,才可以去政府的婚姻登记处结婚。我则需要交大研究
生院的结婚介绍信。去办理时,那里的工作人员好像早已知道我的情况,对我的申请横
加阻挠,要求我和雪梅共同签字保证,我结婚后不会依此要交大给我留在上海的分配指
标。他其实没有权力这样要求我们。按常识,我们结婚,别人没有权力添加额外的条
件。学校规章里没有这种要求,也没有听说过类似的先例。何况雪梅不归交大管,交大
的任何部门都没有权力要求她的签字。但国内的这些机关,以及其中的工作人员,本质
上不在乎什么道理、规则或常识。如果在他们眼里,你是政治上被打压的人,又没有什
么背景和关系,他们就会用各种手段卡你、不让你好受。当时我被学校归类为“政治上
有问题的人”,雪梅和我无权无势,我们又急着要赶快结婚,所以就只好签了。这就
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匆匆结婚以后,我顿觉自己担着两个人的责任,想法和以前不太一样。虽然心里清楚,
单靠自己而不利用雪梅家的户口和关系,我不太可能留在上海,但还是死马当活马医,
努力了一番。在当年的体制下,学生找工作,主要取决于社会背景和关系,如原来的户
口在什么地方、父母的单位和认识的人、与学校的关系好坏等,而学生的成绩和能力的
作用很小,基本忽略不计。我的导师利用他的关系帮我联系留校,努力了数
月而不成。他告诉我,“不允许把你们这些六四活跃同学留在学校,是中央的决定,交
大不能改变”。我的几个上海同学也曾帮我联系他们自己的工作单位,但那些单位一听
说我没有上海户口,就再没有下文了。离校的日期一天天逼近,形势一天天明朗,我将
被打回原籍。雪梅父母依然不知道我们已经领证。他们的态度由观望慢慢变成担心,再
到焦虑,最后成为愤怒。愤怒我既然不能留在上海,为何还要和雪梅谈恋爱?!他们的
解决办法就是要我们分手。其实我心里同情和理解他们。如果我姐妹处在雪梅的位子,
我父母也会有类似的反应。

那段困难的时期,我和雪梅总是共同面对各种困难,但她受到的压力远比我的沉重。私
下里,她经常在我面前流眼泪,讲述她在家里和单位里的各种冲突和无奈。而我自知是
她所有困境的根源。那时我对自己长远的计划倔强地抱有信心,但我的顽强不能平息她
父母的愤怒与担心,也不能帮她解决眼前堆积起来的现实问题。她也懂,所以哭了,发
泄一下内心的抑郁和压力,然后还得回到现实。那段时间里,我每天看她在我面前彻底
无助地流眼泪,再抹掉眼泪,把勇敢放在脸上,重新投入她灰暗冰冷的小世界。这样的
场景一遍一遍的重演,“燃烧”这个词就不断地跳进我的脑海里。我觉得雪梅整个人
在“燃烧”!爱情中的女人,旁人是可以感觉到区别的。她的眼神不一样,呼吸也不一
样,她的整个人都不一样。那时的雪梅在爱情中燃烧着自己,在巨大的压力下坚持着自
己对爱情的信念。

我们周围的教授、管行政的老师、年轻教师、同学和朋友们都很聪明,看得清社会上的
利益得失。很多朋友也主动帮我们分析我们的利益所在。在他们看来,我和雪梅做着明
显的、不可理喻的傻事。比如那时很多人以为,我们选在我毕业前不久匆忙结婚,就是
希望在毕业分配时能利用雪梅家的户口和关系,来实现把我留在上海的目的。而我根本
没有那样做,事实上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当时心里的高傲不允许我走这条“庸俗”的
路。我甚至从来没有和雪梅父母谈过我毕业分配的问题。后来我真地离开了上海,雪梅
父母不知我们已经结婚,不断地劝说雪梅和我分手。当时他们说得最多的理由就是,他
们认为我对雪梅不够认真,没有真想和雪梅长久。他们依据常理推论,如果我真希望和
雪梅结婚,毕业前我肯定会努力寻求他们的帮助而留在上海。

亲近的朋友问到更深的问题。他们问我:“你为了内心的骄傲而拒绝求助岳父母。那样
的骄傲有什么意义呢!?”他们问雪梅:“在上海,你这样家境和背景的本地女孩根本不
愁嫁人。你何必一定要嫁一个外地人!?”冷静地讲,当时有多个理由让我不想求助于雪
梅父母。首先,当时的我有少年人的“爱情洁癖”。我需要向自己证明,我爱雪梅,完全
出自内心,不沾染任何利欲。如果我依靠她父母得到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之后我可能
会长期疑问自己。再者,依靠雪梅家的关系留在上海,能得到的工作很可能在传统国营
企事业单位。而我内心排斥那种工作,尤其是经过六四以后。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原
因,我希望保持初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从高中开始,我就厌恶传统体制下国营企事
业单位里的官场气氛,并一直探索自己不一样的未来人生。现在南方开放、给了我一个
实现自己想法的机会。即使这个机会并不完美,我也要全力去试一试。我当时觉得,只
有坚持自己的理想,我才会尊重自己,才配得上雪梅的爱情。

而雪梅也在验证她的决心。爱情是她人格的核心。她觉得自己可以为爱情做任何事。这
是她的自尊和自信的基础。因为我们相爱,所以她就嫁给我,即使我是外地人,即使她
父母不同意,因为她觉得,为了纯洁美好的爱情,她能承受一般上海姑娘不敢承受的困
难。现在困难如期而至,如果她不能坚守初心,就得向父母的想法投降,重新回到让她
感到窒息的、被人安排的生活方式里。她的理想就会被粉碎,她的自尊和自信也会被摧
毁,所以她坚决不想那样。于是我们两个一无所有的青年,拥有类似的骄傲,追求着共
同的信念,在扭曲和市侩的社会里拼命地寻找着自己的道路,用行动默默地相互鼓舞。
在此前两年的那个早晨,雪梅在我眼里是个魅力四射的漂亮女孩。而在1992年我离开交
大时,经过了共同的磨难,雪梅和我已经成为心心相印的爱人、也是在人世间打拼的坚
定伙伴。

V留学前
交大硕士毕业后,我回到吉林。毕业前的各种折腾和压力,让我大病一场。低烧长期不
退,头脑昏昏沉沉,每天睡觉15到20个小时,全身无力。看了多次医生,但他们也说不
出所以然。大约半年后,我的身体才逐渐恢复。呆在家里时间长了,父母对我的处境和
想法了解得更多、理解得也更多。家里商量后,借助父母的各种关系,经过多方努力,
帮我申请到了护照。拿到护照后,我的计划大变。出国留学成了首选,而南下打拼不再
重要。当时东北还大体保持着1970年代的苏联式体制,社会僵化、信息闭塞。我在吉林
得不到留学的信息,更没有英文学校可以入读。所以不久后我离开吉林,去北京新东方
学校学外语。当时选择北京而非上海,是因为我计划短期内不工作,没有收入,所以不
想回到上海给雪梅添加压力。如果我回到上海,必定依赖雪梅,比如我要找住处,她自
然需要帮忙。而在当时的上海找住的地方,不是件容易的事。她的压力已经够大了,我
不想再给她添加问题。我到北京后,得到了在北京的姐姐姐夫和父亲的朋友的帮助。我
住在清华校园里,学习和生活流连于清华与北大两个校园之间。当时没有手机或网络,
长途电话很昂贵也很不方便。雪梅和我大多数情况下用书信联系。她的来信里,思念之
情和描述来自父母的巨大压力交织在一起。她告诉我一件事,现在看来像是个笑话,而
当时对她是个灾难。

我们结婚领证时,雪梅瞒着家里,偷偷拿着户口本出来,所以她父母一直不知道我们结
婚了。我离开上海前,她父母指责女儿执迷不悟,天天骂她,压迫她和我断掉联系。我
离开上海后,他们从吵架变成冷战。他父母也许寄望于我离开久了,雪梅和我的关系就
会自然变淡,年轻的女儿会渐渐回心转意,所以心情放松了一些。但是几个月后,街道
管计划生育的老太太来到她家,要求育龄妇女登记。她家人最初以为街道搞错了我岳母
的年岁。而街道人员再查、确认他们的信息来自婚姻登记单位,计生检查的对象不是岳
母而是雪梅。于是家里就“雷电交加”了。她父母很伤心失望,而我又不在,所以他们所
有的愤怒都冲向雪梅。那时我们偶尔打长途电话。通话中雪梅总是哭泣。她之后的每封
信都讲述着家里的战争。

不久以后,雪梅突然到北京找我。在重逢的喜悦后,她开始讲述自己在上海面对的来自
父母的压力和其他各种困难境遇,一边讲,一边哭得梨花带雨。雪梅的赤诚让我感动。
她受到重压,让我心疼。每个人都有极限,她还能这样坚持多久!?面对困难时,我们
应当在一起。于是我们开始商量我回上海。她父母已经知道我们结婚了,所以我们也不
用再瞒他们。雪梅工作收入一直在增长,那时已经相对很高了,能支持我在上海学外语
准备考试。于是我匆匆收尾在北京的事务,不久后回到上海。

到了上海后,我最开始借住在老同学的宿舍里,到前进培训学校学外语,为出国参加各
种各样的考试。之后申请美国大学研究生院的全额奖学金,失败,第二年再申请…。在
学英语和申请美国学校的同时,我也开始找工作、攒钱。1989六四事件后,美国对中国
进行经济制裁,上海外资减少,经济一片萧条。从1991年开始,美国逐渐减弱或取消对
中国的经济制裁。1992年邓小平南巡后,中国经济重新开放,而上海是这轮开放的最前
沿,大量的外国投资逐渐涌入这座城市。我刚回到上海的时候,市场情况不是很好,我
从国企临时工打字员做起。后来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也受过骗,在社会上经受历练。
不久以后,外资企业大量进入上海,市场对高学历年轻人需求变大,我的机会一下子变
得很多。经过几次跳槽后,我就成为外企的技术和销售人员,大部分时间在中国各地满
天飞,收入在当时的上海算是非常高了。那段时间,雪梅的收入也蹿升很快。总之,我
们两个人又聚到一起了,感觉很幸福。我们都有很好的工作,很忙碌,收入增长非常
快,对未来充满希望。在当时的上海,我们算是很有钱的人,于是准备租房。

在找房子过程中,有件事对我触动很大,影响了我对上海的看法。当时的住房制度还在
沿承着毛泽东时代的状况,私人没有住房的所有权。上海市区的所有民居楼房都是公
有,属于政府、国企等“公家单位”。理论上,公家单位把房子长期租给私人使用,私人
不允许转租,所以当时的上海市没有任何合法的房屋租赁市场,只有非法的黑市,规模
很小。少数大胆的公有住房的房客,在黑市上偷偷摸摸地把房子转租给别人。当时政府
正酝酿房地产的市场化,所以默许了黑市的存在。那时上海的房子极端紧缺,我们不可
能直接得到公有房子,所以只能求助于黑市。朋友们告诉我,上海市唯一成规模的租房
黑市在长宁区政府门前的小广场旁边。于是我经常去那个地方逛,查找房源。时间久
了,对市场的了解也多了。当时黑市上的买方绝大部分是上海本地人,因为分家或结婚
而要租房。我也遇到过一些特例,比如一位漂亮的上海女孩,嫁给了台湾来的一位无业
残疾人。台湾人的父母愿意出钱,为他们在上海租房,所以这个女孩在市场上说话声音
总是很大、行为高调、脸上挂着成功者的骄傲。另一位上海本地女士,在外地当兵时嫁
给了一位来自上海郊县的军官。两人复原,女方被分配到市区,而男方被分配到原籍的
上海郊县。当时的郊县远远落后于市区,所以女方不愿去。男方就放弃原单位,来到上
海自谋职业。于是他们需要租房。那位女士一直怨气很大,逢人就讲上海女孩嫁给外地
人的艰苦。和我们的情况最相似的是一对小夫妻,刚刚从北京的某个大学毕业。女孩是
北京人,男孩是大连人。男孩没有办法留在北京,于是两人托关系找门路,争取到同来
上海的名额。在上海,他们不能同居于单位宿舍,所以要租房。

在租房市场上,我本以为像我和雪梅这样情况的人会很多,就是外地男青年,在上海的
大学毕业后,又在上海的外资企业里工作,和上海本地女孩恋爱结婚。按当时的制度,
所有这样的夫妻都和我们面对同样的问题,就是结婚后不能从公家单位得到住房,也要
来这个黑市租房。但我在那个市场上努力寻找数月,竟然没有遇到一例!虽然我的观察
只是一个角度、一个片段,但这个极端的结果还是震撼了我。一个1200万人口的超大城
市,有几十所甚至上百所高校,又有成千上万的外资企业,雇佣着大批优秀的外地男青
年。当时的外资企业工资,经常十数倍于上海平均值。而在我视野所及的范围里,竟然
找不到一对外地男与上海女!爱情在这个城市里太市侩和懦弱了,竟然跨不过这么小的
一个世俗之坎!一般社会里,比如在我的家乡,大部分人同样会把婚恋和各种条件联系
在一起。但总是有少数人,有的出于年轻人火热的天性、有的甚至是因为对社会无知与
无畏,勇于抛开顾虑、追求真爱。而在那个时代的上海,几乎所有的人都甘愿屈从于生
活的压力、怯懦地把自己的心锁在狭隘的条条框框里,看着天然的爱被挤压成丑陋的畸
形,而不知挣扎反抗。我内心排斥这样的环境,而它也不欢迎像我这样的人。我离开上
海、出国留学的决心变得更坚定,而雪梅的人品在我心中也显得更可贵。

一方面我爱上海,因为雪梅是上海人,而我最美好的青春十年也在上海度过,我们在上
海有很多好朋友。另一方面我厌恶上海,因为上海当时的狭隘排外,直接并且严重地影
响了我和雪梅的生活。我近距离观察上海多年,结果是爱厌交织。记得刚到时,我曾惊
艳于上海女孩的温柔婉约。呆久了却发现,虽然上海那么多俊男美女,真挚勇敢的爱情
故事却极少见。上海青年和任何地方的青年一样,大多数人盼望得到真挚的爱情,就是
希望对方真心喜欢自己的人,而不是自己的物质条件。但他们却早已给自己未来的婚恋
对象预备了苛刻的条件。比如在当时交大校园里,很多上海女生公开和明确地拒绝与任
何不能马上出国、也没有上海户口的男人交往。她们毫无羞耻地把物质条件放在真情之
上。人与人要将心比心,“你要别人怎样待你,你就要怎样待人”。这样的女孩凭什么要
求未来的男朋友或丈夫真心地爱她、把她的人看得比她的年纪和家庭背景等条件更重
要!?现实地讲,女孩明显地狭隘和冰冷,怎么可能唤起正常男生真心爱她!?这些逻
辑简单明了,适用于女生,也适用于男生。传统的爱情有一些基本特征,就是在正常接
触过程中,男方被女方的美貌、青春和人品打动、真实地喜爱她、并主动追求她。而女
方要早早准备好自己,给潜在的追求者们足够的机会。如果在了解对方后,发现男方真
实地爱自己、而自己也喜爱对方的人,女方也应该全心全意地把爱情献给对方。可惜这
样古今中外都通用、简单美好的爱情,在当时极端市侩的上海,少之又少,近乎绝迹。

VI家庭生活
结婚后我们在国内打拼了三年,并于1995年来到美国。我读博士,从工科转为商科,时
间漫长。雪梅在来美三年后生了大女儿,然后回学校读硕士。之后工作,不久后又生了
双胞胎儿子。短短几年,我们从两个青年变成了一个大家庭。自从1990年春天的那个早
晨,我内心就一直独爱雪梅,原因很简单,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比雪梅更好的女人。但作
为平凡的夫妻,我们也经历过感情的波折。在大女儿两岁、双胞胎刚过半岁时,我们发
生过唯一的一次感情危机。那时岳父母暂住在家里帮忙。雪梅产后重新上班。她的工作
很好,当然压力也大。我博士论文进入最困难和关键的深水期,当时还看不清结果。我
的办公室离家不远。每天起床后,我都快速完成洗漱和早饭,马上去学校。中午和晚上
也是回家吃几口饭,马上再回办公室,直到午夜才回家,对家事很少过问。当时雪梅和
我负责每天晚上给小孩子喂奶。每次都是一个儿子先哭,另一个儿子附和大哭,然后大
女儿也被惊醒、哭闹。我们睡梦中爬起来,喂奶或哄孩子,每夜至少一次,经常两三
次。其实从儿子们出生到一岁半,我们没有睡过完整的一夜。

那时雪梅是三个婴儿的妈妈,又要应对繁忙的专业工作,而我的帮助有限。在巨大的压
力下,雪梅开始经常抱怨、为我们家的未来焦虑。记得有一天她对我说,“以前我什么
都相信你,现在我不再那么相信你了”。我听到后,心里立刻感到凉意。感情永远需要
双方共同维持。任何一方失去信心,爱情之火就会熄灭。如果雪梅信心垮掉了、放弃
了,那么我们这么多年的共同奋斗、连同这个一起创造的家,就会突然失去意义。几天
后我们在月下散步,我随口说出了心里的担心,“假如我们今天才相识,我们还会喜欢
上对方吗?”她听到后好一会儿没有出声。我感到她受到了触动。又过了一两天,她郑
重地对我说,“我想过了,也想通了,夫妻感情最重要。以后不再怀疑了。怀疑也没有
用。我们继续努力,度过这段困难期”。那次对话以后的两三年里,我完成研究工作、
博士毕业、去了几个小时车程外的纽约工作。而压在雪梅身上的担子有增无减,但她再
没有怀疑泄气过。我每次回想那个时期,都佩服、感激她。

我们史上最严重的吵架也发生在那段时间附近。结婚二十多年来,我们吵架的次数应该
不算多,总共三、五次。每次都是因为具体的小事,最长的几个小时以后也就过去了。
这个“史上最严重”发生在大女儿大约三岁,双胞胎儿子大约一岁半的时候。当时我们全
家一起吃晚饭,大人们要喂两个儿子,而大女儿闭嘴不吃饭。雪梅就撇下儿子们、转身
去照顾她。而我觉得女儿在胡闹,不该娇惯她,妈妈应该照管两个小儿子。于是就吵起
来。因为当时两个人都忙得心焦气躁,所以吵得声音很大。但过了几个小时,我就首先
投降了。她矜持了一会儿,也就没有事了。这样的大声吵架,后来又有过一两次,都是
在孩子们还很小、我们两个都因为家庭和事业的双重压力而忙得心力憔悴的时候,但都
没有那次激烈。而且说到底,起因都是日常琐事,不太重要。

除了几件不愉快的事,其实回想这些年的家庭生活,更多的是幸福、愉快和滑稽的记
忆。我们在美国,学业和事业的压力和繁忙程度,远比在中国时高,但日常家庭生活要
平和安逸很多。生活幸福平静,时间就过得快。在这“如水流过”的二十几年里,最幸福
的事莫过于家里有婴儿降生。每次雪梅生孩子,我都在她旁边。当看到新生儿从她肚子
里出来的一刻,我总是不禁感慨,这是件多么伟大的事!我不可能做到,只有雪梅能
做,所以我必须在其他方面补偿她。孩子的出世,改变了我的很多想法,把我原本简陋
的婚恋观从云里雾里拉回到现实。首先、雪梅生了孩子还要养孩子,所以她留在家里,
我出去工作攒钱,显得天经地义。再者、有了孩子之后,我思想上开始承认钱在生活里
的必要性,不再那么自命清高地鄙视钱了。第三、因为养育孩子需要钱,所以未来的妈
妈在谈婚论嫁时要求男方能攒钱,也就合情合理。我不再那么愤世嫉俗,觉得以前对那
些恋爱时考虑物质条件的男女过分苛刻了。我开始理解,在婚恋时女方考虑男方的物质
条件是人之常情,只要掌握好优先等级,不把那些条件看得高过心里的真情就好。

雪梅怀第二胎的时候,我们的警惕性远没有第一胎时那么高,只选择了做一般性胎检。
有孩子的人都有这样的心理,就是特别害怕新生儿有缺陷。当护士用超声波扫描雪梅肚
子里的孩子时,我就坐在旁边。看到屏幕上有两个圆圈,我问这是什么?护士故意拉长
声说,“这是两个脑袋”。在那一瞬间,我被吓得心突然往下沉,全身的冷汗一下子被激
了出来。我以为孩子是畸形,有两个脑袋!那个护士继续认真地看着屏幕。又过了几秒
钟,她转过头来,高兴地对我说,“祝贺你!这是双胞胎,是两个儿子!”我这才慢慢缓
过神来,由悲变喜。

我博士毕业后到纽约工作。雪梅因为工作的原因,暂居原地。我只有周末回家。从周一
到周五,我们不得不分居两城。她平时又要工作、又要独自照顾三个小孩儿,非常辛
苦,但做得非常好。于是在那个小城的中国人中,雪梅的故事被传成佳话。她在我们的
朋友圈子里成了大家谈论的好媳妇楷模。在马路上、商场里,和聚会时,经常有或认识
的或不认识的太太们,看到我们一家三个很小的孩子,就主动上来打招呼,查问雪梅是
怎么做得这么好的,然后感叹孩子可爱、雪梅能干、并祝福我们。有一次我们家开
PARTY,邀请了很多朋友来。我和一对夫妻打招呼。那位太太是雪梅的朋友,和我不太
熟。而我和他的丈夫只是点头之交。当我来到他们面前时,那位太太毫无铺陈地、突然
很大声地对我说,“我老公天天在家里把我和你家雪梅比较,说我笨,不如雪梅又能生
孩子照顾家、又能上班攒钱!”说话时,她眼睛看着我,故意避开身边的老公,声音清
脆,语气里带着抗议和怨气。她老公在旁边听着,诧异而尴尬地笑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来。我则没心没肺地大笑不止。另一次聚会中,一位太太跑来、不服气地对我说,她照
顾一个孩子,一点不比雪梅照顾三个孩子容易、甚至更难。这位太太是我们的邻居,有
一个小女孩。她不工作,父母住在她家里,帮助照顾孩子和家务。但她还是很忙,并且
逢人就讲,当新妈妈的辛苦。她继续和我理论,因为三个孩子可以一起玩,经常不需要
妈妈,而一个孩子只能和妈妈玩,所以时刻需要妈妈。我就和她说,这个问题我可以帮
你解决。以后我每天早晨把两个孩子送到你家,让你帮我照顾。这样雪梅就只照顾一个
孩子,像你现在一样累,而你就可以每天照顾三个孩子,像雪梅现在一样轻松。

讲一个有关上海人地域观念的小趣事。过去的二十几年里,我们遇到过很多上海籍朋
友。初次见面时,总是要相互介绍。当听说我不是上海人、雪梅和我也不是因为要出国
而结婚的时候,他们经常感到惊讶。有些人会礼貌地旁敲侧击,问雪梅家在上海什么地
方,读的是哪一个中学,父母在上海吗,做什么工作等等。他们无非是好奇,雪梅
是“正牌”上海女孩吗?是不是有隐藏的困难才选择嫁给外地人?因为我经历了太多次类
似的场景,所以总在这样的对话刚开始就看透他们的心思,但还得像背台词一样、一一
回答他们那些表面的问题“…静安区、育才/交大毕业、父母都很好…”,然后看着他们的
表情由惊讶变成更惊讶,我心里就会觉得滑稽,但还要控制住自己,不要表现出已经看
穿了他们的心思,避免他们尴尬。这些人都是很好的人,上海人里的佼佼者,也是我们
的朋友。他们都这样,我就感慨:上海人婚嫁中的地域观念这么重,雪梅能嫁给我,真
是勇敢!

随着最小的女儿出生,我们家的生活开始了新的一页。雪梅顺势不再工作了,留在家里
做全职太太,照顾四个孩子。那时距离她第一次告诉我她要当家庭主妇已经十三、四年
了。我们终于实现了她少女时的愿望!在同一时期,我开始筹备创业。我所在的行业竞
争极端激烈,必须投入全部精力和时间,才可能有机会。于是我在公司旁租了一间住
房,周一到周五每天工作到半夜,只有周末回家。而雪梅承担了平时家里的全部负担,
包括教育四个小孩子的责任。那时我开始明白,雪梅做“全职太太”,对我们这个家、对
我的事业到底意味着什么。可以说,如果没有雪梅这个“家庭主妇”的关键而坚定的支
持,我创业成功的可能性要低很多。

当我和雪梅面对彼此时,我们都因为爱而在心里把对方看得很高、很重要,并以这种方
式达到“夫妻平等”。当我们共同对外时,雪梅选择站在我身后,把我推成了“一家之
主”。也许其他家庭的处境和我们的不一样,但我们家的情况证明了雪梅年轻时对婚姻
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如果她当初没有那么坚定,按我原有的模糊想法,我们会像大多数
中国城市白领家庭一样,选择夫妻一起出外工作。那样的话,我们就不太可能生养四个
孩子,我也不太可能在工作中有超出常人的投入,我的创业就不现实了。《圣经》上
说,“丈夫是妻子的头”。我年轻时就知道这句话的存在,而现在反思自己家的情况,才
觉得更能理解它的内涵。其实除了要求“我爱雪梅,雪梅爱我”之外,我对家庭和夫妻关
系没有什么一定要坚持的观念。我也不需要在这些方面想很多,因为雪梅思考得比我
多、比我深。我们之间的关系和我们的家庭模式,实际上一直是按她的想法运行着。

后记
刚开始下笔时,我只是想记录在洛基山下谈起和想起的几件好笑的往事。之后觉得意思
不完整,于是就增加了我和雪梅的相识相爱的大致过程和当年的主要想法。写多了,想
到的就更多,但篇幅已经很长了,这次就停在这儿。我写这篇纪念文章时,一直觉得自
己是在把这段历史说给心里那些亲切和熟悉的人。

首先我是说给雪梅和我的交大同学和朋友们。雪梅和我的相识、恋爱、在国内打拼事
业、和出国的每一步都得到了交大同学关键性的帮助。比如我第一次约雪梅,就是请了
一位共同的好朋友搭线和传话。我们谈恋爱时,两边朋友分别为我们分析、出主意和打
探消息,帮我们跨过交流的障碍。毕业时,我的同学帮我联系上海的单位。毕业后回上
海,最开始也是借住在同学的宿舍里。后来需要租房时,同学利用社会关系帮我们找房
源。出国前,同学帮我在黑市上换美元…。每当雪梅和我想到这些同学,就觉得很温暖
很感激,觉得我们是他们的一部分。客观地讲,当时很多同学祝福我们,但怀疑我们是
否能长久,因为他们看到和听到过太多的校园情侣在类似的情况下分手。我们真地结婚
生子了,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大家自然就对我们的经历有好奇心。毕业后几十年里的
每次聚会,同学都热情地追问我们恋爱、结婚、和奋斗的历史。这次洛基山聚会的情况
也类似。我把回忆写下来,就是对亲爱的交大同学们的交待,并衷心感谢大家!

第二我要说给雪梅的亲戚、朋友、和曾经的同事等。雪梅在育才中学、交大和美国的硕
士班都是学业好、乐于助人的学生,并被老师和同学喜欢。她在中国和美国都做过工程
师,总共大约十年。因为她的能力强,工作经常又好又快,备受老板和同事尊重和欢
迎。雪梅的父母亲戚本来期盼她事业上有成就,但她后来选择做全职太太、支持我。她
的家人最初有些惊讶和不理解。不管做什么,做得好的人都应该被社会鼓励和承认。雪
梅原来的同学和同事,因为事业有成而被社会承认。她却把一辈子的大部分精力贡献给
家庭和我。如果我不说,谁又会知道她的人生呢?所以我有责任向大家报告雪梅的经
历、奋斗和成就。她把家和孩子照顾得很好,我们很幸福。她的这些成就不比任何上班
的人差,值得她的家人和朋友为她而骄傲。希望以此告慰雪梅的亲友们。

第三我要说给我们的孩子们、以及家族里的其他晚辈。年轻时我看到过很多人,为获取
各种世俗的好处,如出国、大城市户口、好工作等,而选择为利益谈恋爱和结婚,不敢
追求真心的爱情,或者对已开始的爱情失去了信心、轻易地放弃。近年来,我遇到过他
们中的一些人,已是中年,事业有成,家庭完整,但心里还惦记着年轻时没有开始的,
或没有进行到底的爱情。他们心中的遗憾溢于言表,显而易见。

纯洁的爱情非常美好和重要。它是人生的一个独立的目标,超越性,不但独立于事业成
功等世俗目标,也同样独立于婚姻家庭。爱情经常导致好的婚姻家庭,但婚姻家庭只是
爱情的副产品,不是爱情的最终目的。爱情的终极目的是爱情本身。尤其对于那些选择
做一辈子“贤妻良母”的传统女生,爱情经常是生命中最伟大、最美丽、和最关键的东
西,直接关系到她全身心的努力和奋斗是否值得,和一生过得是否有意义。总之,爱情
值得一个人在年轻时奋力追求,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

爱情并不高深复杂,年轻人无需羡慕前辈的故事,因为爱情也会从你的心里自然生长出
来。我和雪梅的故事,始于我对她简单而真实的倾慕。我的热情感染了她,她审视后也
相信了我,然后选择全心投入。我们相爱后,双方的真挚使得我们甘愿为彼此付出,所
以才战胜了生活中的很多困难,一起走过了无悔而又充满意义的二十多年。我和雪梅的
爱情模式相对传统,新时代的人的处境和想法可能和我们有很大的不同,他们的爱情样
式可能与我们的很不一样。其实每一对相爱的人的相处模式,都是他们自己创造出来
的。只要真心,爱情采用什么样的具体形式都可以。

最后,我要说给雪梅和我自己。在回忆和落笔的过程中,当年的种种或甜蜜、或艰苦的
场景又回到我的脑海里,自己也被感动,并感慨:雪梅和我这样一对平凡夫妻的爱情和
家庭,也是经过那么多的努力和奋斗才换来的!现在我们生活平静,不再面对大的威胁
或困难,所以每天想的和谈的都是些小事。爱情的誓言换成了对柴米油盐的讨论。希望
这篇文章能够促使我们缅怀当年对爱情的信心。那时无论是在幸福的热恋中、还是在艰
难的逆境里,我们都守护和坚信彼此。今后我们还要继续互相勉励,不要在安逸中淡忘
了当年的承诺,不要让琐事磨损了感情。青春时代的爱情是未来爱情的基础,但不应该
被当作保证。我们还要努力探索怎样在每日的生活中珍惜对方,让我们共同的人生之路
继续精彩并充满意义。

今年是我们结婚二十五周年,这篇回忆也是我送给雪梅的银婚礼物。

二零一七年七月于美国家中

回应读者反馈
文章发出几个星期以来,在各种场合,通过多种渠道,陆陆续续收到了很多读者感言。
它们中的绝大部分发自肺腑,让我心暖,谢谢大家!原以为文章中有太多关于交大、上
海、和上世纪80和90年代的元素,大多数读者可能不熟悉,会有隔阂感。现在看来我的
担心是多余的,真心的爱情故事有足够的力量穿透这些障碍,使不同时空中的人心产生
共鸣。

我以前没有写过情感类的文章,而这篇其实是被朋友刨根问底后的自然天成。朋友们聚
会时问我和雪梅当年恋爱结婚的经历,态度诚恳认真,问题触及了当年的关键细节和我
们的思想过程,让我有点吃惊。后来品味,我慢慢明白,其实很多中年人都在反思自己
的人生和爱情。人在思考的时候,经常需要与别人交流,了解别人的经验,作为审视自
己时的参考。而在那次聚会时,我和雪梅就成了这样的“别人”。朋友们尖锐和有洞察力
的问题,迫使我认真地回忆过去,然后组织语言,把自己的故事讲清楚。被他们“审
问”了几天,这篇文章就水到渠成了。

最初我把文章发给很熟悉的亲朋,引来了热烈的反响,程度有点出乎我意料。写的东西
触动读者,我当然欣慰,于是就把它发到更广的范围,让更多的人读到。大家的祝福,
雪梅和我都感激接受。多位读者点评文章中我们“抗拒压力,坚决选择结婚”的一段情
节“像小说一样”跌宕起伏。其实“为爱情而勇敢”的故事,总是在事后看来更美,而身处
其中时,感到的却经常是凄凉。对于当时的雪梅和我,从个人利益角度讲,“坚守爱
情”是一种没有回报的负担。对于一无所有,必须拼命挣扎和奋斗的青年,这种负担总
是非常沉重,甚至是不可承受之沉重。这就是为什么当时绝大多数校园爱情,在面对可
能两地分居时,都主动瓦解的原因。我们选择结婚时,雪梅的一生平安受到威胁,我的
前途之路变得狭窄。利益的损失和风险的增高实实在在,真实的气氛甚至是肃杀,我们
连“觉得自己在做了不起的事情”的骄傲感都没有。坚持下来的原因只有不敢违背自己的
初心,和舍不得眼前这个人。

关于爱情和婚姻,好像总是失恋的人和离婚的人更喜欢讲自己的故事,更愿意分享自己
的思考,而幸福的人经常相对沉默。这就造成了在影视与文学作品里,爱情悲剧更有市
场;朋友私下交流时,觉得爱情不可靠的看法更流行。于是人们习惯了悲观地看待爱
情,并堂而皇之地宣扬似是而非的观念,比如婚恋要门当户对、城市人不要和农村人配
对、女孩不要和比自己经济阶层低的人恋爱等等。这些论调可能害了不经事的青年。年
轻时就对爱情没有信心的人,生活里不太可能拥有美好爱情。所以每每听到这样的可能
误导人的观点,我总是不以为然,但也没有能力或愿望去一一反驳。我所能做的,就是
把自己真实的经历告诉大家,让人们看到简单真心的爱情怎样使两个平凡的人冲破世俗
藩篱,人生过得幸福和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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