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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第十三集 龙章凤仪
[版面:谈古论金,黄梁一梦 (武侠)][首篇作者:SOFC] , 2020年02月11日22:48:00 ,704次阅读,4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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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六朝第十三集 龙章凤仪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ue Feb 11 22:48:00 2020, 美东)

第一章
屠龙之术
贾文和一个玩阴谋的,突然间客串了一把热血刺客,效果立竿见影。一万个道理都未必
能说服的廖群玉,被一把错刀给说得心服口服,当即赶到宋国馆邸,通过官方渠道传讯
临安,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作保,顺利说服贾师宪,由其举荐宝钞局主事,工部员外郎程
宗扬为唐国正使,通问昭南事宜。
宋国行事向来拖沓,但贾太师亲自出面,自是不同。更何况昭南的战争威胁正打中宋国
的软肋,在临安造成的震荡比外界想像得更加剧烈。有道是病急乱投医,宋国上下一片
惶恐,正情急间,突然有人挺身而出,主动为国分忧,朝廷百官无不额首称庆,根本无
人质疑程宗扬仅仅只是个宝钞局主事,能不能担当起如此重任。
刚过午时,童贯便赶到程宅,口传圣谕:宝钞局主事,工部员外郎程宗扬忠敏勤敬,可
当重任,特授礼部侍郎,差赴唐国,充任通问计议使,全权处置对唐国事务,及与昭南
交涉各项事宜。
代宋主传完口谕,童贯立马趴下来,规规矩矩地叩首施礼,“恭喜程主事,升任礼部侍
郎!”
程宗扬打趣道:“没跟你商量,就抢了你的正使职位,抱歉抱歉。”
“小的岂敢!”童贯爬起来道:“不瞒程侍郎,听闻昭南起兵,小的魂都快吓飞了,要
不是程侍郎出面接下重担,小的早就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
童贯一边奉承,一边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正使符印、节杖等物,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小贯子如此知情识趣,让程宗扬省了不少事。不过童贯也不是全无所得,在新的任命中
,他被正式任命为副使。虽然由正转副,但他的正使原本只是应付唐国的权宜之计,这
个副使却是实打实被朝廷认可的。这次与昭南的谈判如果顺利完成,更是一份天大的功
劳。因此童贯不仅毫无怨言,反而愈发殷勤,只盼着能抱紧程侍郎的大腿,好分得一份
功劳。
从工部转到礼部,品级由七品的员外郎直接升到从三品的侍郎,可谓一步登天。不过这
玩意儿在宋国没个卵用,礼部侍郎只是官称,具体差事还要看差遣,自己的差遣就是个
临时设置的通问计议使,差事办完也就没了。
不过升官总算好事,起码不再被人称为程员外了,程宗扬心怀大畅,当即由贾文和草书
一封,致函昭南正使申服君,邀其在唐国的鸿胪寺举行正式会晤,对双方关心的一系列
事务进行深入坦诚的探讨,在确保和平的前提下,尽双方一切努力解决目前存在的纠纷
,达成共识。
廖群玉没有留下来等待谈判的结果,得知圣谕已至,他便与刘诏一道离开长安,以最快
的速度返回临安。
高智商带着富安将廖群玉送到灞桥,郑重其事地把那份皇图天策府的录取通知书交给他
,让他转告自家便宜老爹,往后这就是高家的传家宝,务必找最好的书画圣手,不惜钱
铢,按最顶级的档次把它装裱好,挂在祠堂里,好让高家列祖列宗都高兴一下,看看自
己这个便宜得来的子孙有多争气。
顺便让高俅寄一份家产的账目过来,高智商要检查一遍,看老爹有没有趁自己不在家,
偷偷把自己要继承的家产给败光。
城外已经雪深尺许,廖群玉身披蓑衣,怀揣着那只关系到自家主公的生死荣辱,乃至大
宋兴衰存亡的锦囊,丝毫不觉寒冷。
在灞桥的望天犼下,廖群玉向着长安城遥遥一拜,然后翻身上马,拱手对高智商道了一
句,“衙内保重!”然后冒雪冲风,打马而行,与刘诏一道,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    ◇    ◇
正月初七,辰时。
长安,皇城。鸿胪寺,礼宾堂。
大堂上设着茵席、漆几,东西各一,相距五步,形制、方位完全相同,以示双方地位对
等。
鸿胪寺少卿段文楚居中而坐,作为双方的见证,他面前未设几案,只手持笏板,正襟危
坐。
新授的宋国正使坐东朝西,背后是降为副使的童贯等一众宋国官员。宋人起居惯用高背
胡床,但此时众人一律席地跪坐。毕竟今日会晤的昭南人惯于跪坐,他们若是还用座椅
,双方会面时一高一下,一坐一跪,那场面……大伙儿就不必谈了,直接开打便是。
好在会晤地点是在唐国的鸿胪寺,席、椅兼有,双方共同采用唐国的坐具,倒是回避了
座席制式可能引起的纷争。
“君上。”宋国正使,礼部侍郎程宗扬首先开口致意。
申服君头戴高冠,宽大的长袖羽翼般铺开,腰背挺得笔直,犹如一柄高古朴拙的长剑,
寒气逼人。
见申服君冷着脸没有开口的意思,程宗扬笑容不变,继续说道:“昭南与宋国是山水相
连的睦邻,双方多年来一直保持着友好而密切的交往,是彼此可以充分信任的好邻居,
好伙伴。我方每年都要花费巨额资金,从昭南,尤其是君上的封地采购大量物品。”
程宗扬拿出一叠写满字迹的纸张,“我这里有一份数据,单是去年,仅筠州等地的粮行
,就向贵方采购粮食超过三百万石,交易额达七十万金铢以上。可以说,我们双方的交
往和友谊源远流长,根深蒂固,建立在平等互利基础上的贸易往来同样源远流长,彼此
有着共同的利益和……”
申服君苍老而冰冷的声音响起,“交出张亢的人头。不然则战。”
“我想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程宗扬诚恳地说道:“听闻贵方境内出现的流寇伤人事
件,我方表示极度震惊,对此高度重视,严重关切,同时向遇难者表示沉痛的哀悼和诚
挚的慰问。为解决双方可能存在的误会和矛盾,维护来之不易的和平,朝廷特命我为通
问计议使,全权负责与贵方的交涉事宜。第一步,我建议,双方立即成立联合工作组,
对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进行彻查。我方将秉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尽一切努力查明真相
,决不放过一个坏人,也决不冤枉一个好人。”
申服君冷冷道:“汝等虚言堆砌,拖延时日,只是痴心妄想。我昭南六军齐发,不日便
当挥师北上。”
说着申服君拂袖而起,谈判尚未开始,便宣告破裂。
“君上暂且留步!”程宗扬起身叫道:“我这里有个一揽子解决方案!无论事后证明事
件是否与我方有关,都能最大程度保障贵方的利益……”
◇    ◇    ◇
“身兼两国正使?”李昂放下书卷,笑道:“这位程侯也是奇人。”
郑注道:“听闻他是宋国太皇太后的外甥,素有理财之能,宋国如今推行的纸钞,就是
由他一手打理。”
李昂道:“他既然是宋国外戚,为何又成了汉国诸侯?”
另一位宰相李训笑道:“外界有传闻说,这位舞阳侯实为汉国阳武侯之子,汉武皇帝嫡
传血脉。洛都之乱,他以一己之力匡扶汉室,讨平刘建、吕冀诸逆,扶立定陶王为天子
,有安邦定国之功。定陶王登基时,他被授为辅政,引来金龙降世,怒摧殿宇,为之不
平。”
李昂皱眉道:“金龙降世朕倒是听说过,所谓不平,又是为何?”
郑注道:“汉国私下里有传言,说那位驾崩的天子血统不正。这位程侯身为武皇帝嫡脉
,本该继位天子,却被百官所阻,最后只受封为侯爵,甚至不得改姓归宗,列位诸王。
汉室护国真龙才因此在登基大典时现身,震慑百官。”
李昂恍然道:“汉室嫡脉,宋国贵戚,怪不得呢……”
郑注道:“那位程侯根基越深厚,对我大唐好处越大。此乃圣上之福,社稷之福。”
李昂笑道:“先别拍马屁了。他们与申服君谈得如何了?”
李训道:“开始刚说了两句,申服君就拂袖而起。后来被程侯开出的条件打动,一直谈
到此时还未结束。”
“昭南人出兵之意甚决,有何条件能打动他们?”
李训道:“段文楚段少卿原本在座,但双方开始商谈条款的细节,段少卿就被劝请回避
了。”
郑注道:“以微臣想来,若要让昭南满意,无非割地赔款,或是兼而有之。就看昭南人
胃口有多大,而宋国经历江州惨败,晴州反目之后,到底还剩下几分底气。”
“割地自是不可。无非是赔多赔少罢了。”李昂笑道:“当初那位程侯得理不让人,将
段少卿逼得几欲白头,如今被昭南人抓到短处,倒要看他如何跟古板执拗的昭南人讲道
理。”
“圣上。”一名穿着黄衫的内侍匆匆进来,低声说道:“宋国与昭南的谈判条款刚刚出
来了。”
李训笑道:“弘志果然敏捷。他们这么快便谈妥了?”
“尚未谈妥。”李昂的心腹太监鱼弘志拿出一份抄录的文牍,“宋国坚持条款不能公开
,所有内容均属于双方密约,若有泄漏,立即作废。”他笑着小声说道:“看来宋国这
回吃了大亏呢。”
郑注不假辞色地喝斥道:“你一介阉人,岂得妄谈国是!”
鱼弘志连忙躬身俯首,双手奉上文牍,“小的不敢。”
郑注冷哼一声,拿过那份内侍省宦官私下抄录的文牍,随手拆开。
宋国与昭南的谈判再隐秘,终究是在大唐的地盘上,怎么可能瞒过那些宦官的耳目?
李昂道:“申服君只是昭南封君,又是出使大唐的使节,即使与宋使缔约,又有何用?
昭南大军北上,哪里要听他的号令?”
李训道:“圣上说得极是。他们两边怎么谈,其实都于大局无补。多半是彼此试探……

“不是试探!”郑注抬起头,带着一丝惊愕道:“宋国如此屈辞厚赂,难怪是密约!”
双方的条款说简单十分简单,宋国为了避免与昭南开战,不惜付出重金,提出与昭南签
订一份每年赔偿十万到三十万金铢,一共五年,累计五十万到一百五十万金铢的巨额赔
偿条约。
说复杂,宋国赔偿的方式又十分特殊。宋国采取的支付物不是金铢,而是纸钞,赔偿方
式也不是直接付款,而是宋国的宝钞局每年保证授予昭南不低于一百万金铢,且不高于
三百万金铢的兑换额度。
在此额度内,昭南人可用钱铢九折兑换宋国通行的纸钞,并且允许在宋国境内交易。也
就是说,昭南人可以用九十万金铢兑换面值一百万金铢的纸钞,然后拿这一百万金铢的
纸钞在宋国境内任意使用。
宋国允许以纸钞等值缴纳赋税,纸钞的价值与钱铢等同,为了打消昭南方面的疑虑,宋
国正使在条款中向昭南方面保证,宋国将指定程氏商会对这批纸钞进行兜底。也就是说
,昭南人拿着纸钞,不管怎么使用,最后都可以确保在程氏商会按照面值花出去,或者
直接兑换成金铢,而不用担心手中的纸钞贬值或者变成废纸。
李昂和郑注都猜到宋国会采取赔偿的方式,却没想到宋国的让步会这么大。五年,累计
一百五十万金铢,昭南人即使像他们宣称的那样打到临安城下,也不一定能抢到这么多
钱。不!是一定抢不到!出动大军,需要给军队提供给养、物资,打完仗还要犒赏三军
,抚恤死伤将士,算下来打赢都不一定挣钱。万一打输就更别提了。那比得上安安稳稳
坐在家中,让宋国拱手献上一百五十万金铢的巨款来得轻松?
五年一百五十万金铢,昭南六大封君,再算上昭南君长熊氏,平均下来,每位封君也能
分到二十万多金铢,而且这笔钱不用分给部属族人,完全属于封君个人所有。李昂觉得
,即使把自己换成申服君,肯定也要心动。说白了,几个流寇能杀几个人?能值一百五
十金铢吗?
李训叹道:“打不起来了。”
李昂也是遗憾不已。他刚才还在质疑,申服君只是出使唐国的使节,即使与程侯谈妥,
对昭南也没有什么约束力。但在这份密约中,宋国表示只提供不超过每年三百万金铢的
兑换额度,具体分配由昭南自行决定。作为缔约方,申服君毫无疑问会拿到大头,熊氏
作为君长,份额当然是最大的。如此一来,剩下的部分就需要其余五部彼此争夺,谁还
有心思出兵?
鱼弘志道:“不然的话……把这份密约泄露出去?”
“荒唐!”郑注道:“损人不利己,反而得罪了宋国和昭南,何苦来哉?”
鱼弘志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一百五十万金铢……”李昂对这个数字仍纠结不已,摇头叹道:“宋国还真是舍得。

“宋国也是无奈,剜肉补疮,饮鸩止渴罢了。”李训道:“拿出一百五十万金铢买个平
安,总好过三面皆敌。”
“到底是一百五十万。”李昂道:“我倒想看看宋国能不能真拿出来。”
郑注看着抄录的文牍笑道:“宋国也是煞费苦心,明明花钱买平安,却不肯说赔偿,只
说是优惠提款额度——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李昂道:“朕现在反倒奇怪,昭南人为何还不答应?”
◇    ◇    ◇
“如果这份协议没能签下来,就是我们程氏商会有史以来最大的失败!”
程宗扬挥舞着协议草案,对着下面的祁远、石超、贾文和、吴三桂、敖润、韩玉、高智
商等人说道:“推行纸钞、金铢回流、货币变相贬值、垄断金融、指定出口商行、单一
采购来源……每一项都是暴利!我们一次全做了!这份协议一旦签下来,将是我们程氏
商会腾飞的起点!”
敖润道:“程头儿,他们拿九个铜铢换我们十个铜铢,我们不是亏了吗?”
祁远和石超行商多年,都是懂行的。祁远笑道:“这相当于九折卖货,数量这么大,肯
定是不亏的。”
“何止啊。”袁天罡撇着嘴道:“一次性巨额充值,就给个九折优惠?连个充值大礼包
都没有?策划也太黑了吧!没有当场返现,超值红包,我连眼皮都不夹。”
“你给我住嘴。”程宗扬警告道:“你当是垃圾网游充钱呢?这是真金白银的生意!”
“得。我住嘴。”袁天罡嘀咕道:“你当昭南人是傻子啊?长得不咋样吧,想得还挺美
……”
自从抱上紫妈妈的大腿,袁天罡的气焰越来越嚣张了,程宗扬也不惯着他,吩咐道:“
老敖,你看紧了,再啰嗦就给他塞马粪!”
把袁天罡这搅屎棍的嘴堵住,程宗扬道:“昭南人只要不傻,就能看出来这优惠是实实
在在的!我们的诚意也是实实在在的!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昭南人有没有达到额度上限
的能力?或者退一步讲,假如他们连下限都满足不了,我们应该怎么帮助他们提升支付
能力?”
石超道:“加快资金流转?他们用钱铢换成纸钞,再拿纸钞买东西。我们换来的钱铢也
不能就放在库里,可以拿来买昭南的出产。他们手里有了钱铢,再来兑换。有来有去,
这钱流起来,就成了活水。”
“说得好!扩大贸易范围,加快周转!干脆,我们在昭南设个结算中心,小额付现,大
额的直接划账,免得把钱铢搬来搬去。”
贾文和道:“若是昭南不答应呢?”
“呃……”
吴三桂提醒道:“主公,我们能想到的,昭南人未必能想到,但晴州的商贾未必想不到
。”
晴州商贾的经商理念不一定比自己更先进,但肯定更符合这个时代,尤其是他们无孔不
入的关系网,远不是自己这个根基不深的穿越者所能比的。
“有晴州商贾插手也好!”程宗扬道:“我们正好能从昭南人的态度中,看出晴州对昭
南的影响究竟有多大。至于昭南人答不答应,关键要看我们程氏商会拿出的诚意能不能
打动昭南人。”
程宗扬并没有等太久,鸿胪寺的谈判结束后仅仅半个时辰,昭南人便作出回复:坚决反
对宋国方面提出的一揽子解决方案!
代表申服君前来的卿士囊瓦严辞表明态度:昭南的尊严不可污辱!君上的尊严更不可污
辱!张亢的作案范围主要是在申服君的封地内,给君上的子民带来无比沉重和惨痛的灾
难。考虑到两国之间多年的友好来之不易,同时考虑到两国百姓的福祇,君上表示,宋
国既然愿意和谈,如今悬崖勒马,时犹未晚,但必须将元凶张亢交给昭南处置!同时将
兑付的折扣降为八折,每年优惠提款的额度提高到五百万金铢,期限延长为十年。
总而言之一句话:得加钱!
“狮子大开口啊!”祁远摸着下巴说道。
童贯作为副使,虽然没有参与程氏商会的内部会议,但与昭南人谈判时少不了他。看到
昭南人开出的条件,童贯掰着指头一算,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八折,五百万,十年
,这就是一千万金铢!天爷啊……”
“怕什么?”程宗扬道:“昭南人既然肯来,就说明有的谈!至少申服君对条款是动心
了。”
“程侍郎,”童贯小心提醒道:“这条款虽然是用宋国的名义,但说白了,都着落在宝
钞局和程氏商会头上,里面的折扣可都要侍郎大人担着。”
“为国分忧还在乎这几个钱?”程宗扬慷慨说道:“我自己担着就是!”
“侍郎三思!”这会儿没有外人,童贯也是豁出去了,“侍郎的高义,小的看在眼里,
记在心里,感佩得五体投地。可小的深受太后娘娘的恩典,总不能看着侍郎为国事背上
这么大的亏空——朝中官员干出来的事,总不能让侍郎自己担着吧?”
真是个小机灵鬼啊,几句话表明了立场,表达了忠心,表示了关切,更刻意提醒自己,
这是国事,私人分担一些,还能说忠义,自己全扛了,那可是要犯忌讳的!
“提醒得好!”程宗扬赞许地看了童贯一眼。
“这样,我们把预计会出现的损失统计一下,请朝廷承担大头。当然,朝廷财政一直吃
紧,不可能拿现钱出来,我们可以准备几个替代性的方案:比如由朝廷支付盐引、给予
商税减免、开放行业准入,或者提供经营场所等等。总之我吃点亏,朝廷面子上也过得
去。”
童贯道:“程侍郎义薄云天,一心为国,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行了,这会儿就别拍马屁了。”程宗扬笑道:“老四,你在筠州待过,商会的事也是
你在负责,趁这会儿跟童副使商量一下,怎么向朝廷报备。记住,坚决不向朝廷要一文
钱,宁愿我们自己吃亏,也不给朝廷添负担。”
祁远应了一声,与童贯一同退下,商量怎么向朝廷讨价还价。
贾文和道:“昭南人的开价如何应对?”
“昭南人要折扣,要额度,还要期限。其实要紧的只有折扣,额度和期限都是虚的,只
要他们肯兑换纸钞,一百年我都敢签!”
贾文和思索片刻,然后叹道:“原来如此。”
程宗扬笑道:“以文和你的才智,都要寻思一下,昭南人肯定转不过这个弯来。”
“主公所列条款,看似曲意求全,令昭南大获其利,但仔细思量,字字都有深意。其中
的道理精深幽微,玄奥非常,推衍下来,竟是一篇大学问。难怪主公称为屠龙之术。其
微妙之处,属下亦是难解,真不知主公是如何想出来的。”
这话让秦会之来说,保证情真意切,言辞磊落,掷地作金石声,把马屁拍得光明伟岸。
可贾文和是什么人?平常看自己的眼神都跟关爱智障一样,也就是奉自己为主公,才凑
合着给点面子,能说出这种话来,程宗扬不禁老怀大慰。
“这就是代差了!”程宗扬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宋国生产力远在昭南之上,
有能力进行倾销,我也不敢这么玩。”
程宗扬身为家主,但极少专断独行,行事通常集思广益,唯独这份密约完全是他自出机
杼,即使在商会内部,都没人敢相信这份密约是对商会的巨大利好,一切都是他力排众
议,以一意孤行的姿态把这份密约放到昭南人面前。对于目前的状况,程宗扬足以自傲

贾文和道:“主公既然胸有成竹,想必已经考虑周详。”
“昭南人愿意谈,这事就成了一半。接下来我们咬定折扣不放,在额度和期限上给他们
让步——不能让昭南人觉得这钱拿得太容易了!”
◇    ◇    ◇
一只修饰整洁的手掌慢慢翻过纸页,中年男子专注地读着那份还未签署的密约,一字都
不肯放过。他读得很慢,每读一段都要凝神思索片刻。
带着湿气的海风吹起窗后的白纱,几只海鸥正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飞翔。绚丽的晚霞下
,一队归航的船只正满载着货物,扬帆驶入晴州内海。
一名文士恭敬地立在他身后,等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才开口道:“昭南人目光短浅,一
听说能平白拿到上百万的金铢,立时就昏了头,怎么也听不进十九爷的劝说。”
“昭南人不通商业,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中年男子道:“只能说,那位程少主抛出
的诱饵足够诱人,我们棋差一着,怨不得别人。”
“眼下申服君已经动心,若不是十九爷竭力劝阻,只怕便与宋国签署这份密约,弭兵休
战。”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中年男子道:“既然无力回天,便让十九收手吧,免得被
昭南人记恨。”
“可是一旦签署这份密约,整个昭南就被那位程少主一碗端走,一年数百万金铢的交易
全落入程氏商会手中,行里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
“那便让他们独占。”
“是。”文士应了下来,又道:“宋国有意向商会借款一百万金铢,以两年为期,年付
息三成。”
“这也是那位程少主的主意?”中年男子道:“一手稳住宋国,一手拢络昭南,还不忘
以重利向我晴州示好,年纪轻轻便能屈能伸,后生可畏啊。”
文士道:“宋军江州大败,朝廷亏空甚重,贾师宪强推方田均税法,更是雪上加霜,今
年以来,宋国各地州府田地抛荒,收成大减,总商会内部评估,减产数量不下五千万石
。如今宋国又在整顿禁军,财力早已捉襟见肘,若拿到百万金铢借款,恰是给他们雪中
送炭,助其渡此难关。”
“商会是求利,宋国大乱,甚至分崩离析,绝非商会的目的。”中年男子说道:“若非
贾师宪不守契约,执意对晴州征收重税,我们又何必与宋国交恶?这一点上,你要学学
那位程少主。”
中年男子放下那份密约,站起身道:“生意就是生意,一枚金铢无论在杀父仇人手上,
还是救命恩人手中,都是一枚金铢,不会因仇恨变轻,也不会因恩德而变重。因为生意
之外的事误了生意,便是舍本逐末了。”
他负着手,边走边道:“十三在秦国做的事,我很不喜欢。做生意是为了求财,无论做
什么,都是为了财利。十三上次说,他一句话就能调动成百上千官吏为其所用,为此自
鸣得意。却不知人情如网,他能指使别人,反过来别人又何尝不是以他为用?热衷操弄
权势并不为过,但被权力迷花了眼,就是愚蠢了。将来愈陷愈深,被这张网束住手脚,
作茧自缚,便悔之晚矣。”
文士道:“属下这便传讯咸阳,让十三爷回来住些日子。那边的事……”
“交给十六吧。他在洛都做得不错。先设计掏空吕氏的家底,又趁着吕氏倒台,一举抹
平账目,从容脱身。明轻重,知进退,不恋权势,不贪小利。让他去安抚一下秦人也好
。”
“是。”
中年男子赤足踏过光可鉴人的柚木地板,“回到宋国这笔借贷,我们需要考虑是不是有
利可图?宋国是否有足够的还款能力?是以信誉还是实物抵押?存在的风险有多大?如
果有利可图,助宋国渡过难关有何不可?若是注定蚀本,即便以宋主为质,也不必理会
。”
文士道:“三成利息已经是稳赚不赔,不过以属下之见,那位程少主多半会故技重使,
设法用他的纸钞来偿还利息。”
中年男子立在窗前,望着海面的景色,良久才喟然叹道:“程氏这只老虎,已经长大了
啊。”
一阵寒风卷起白纱,远处的舰队船帆鼓满,船身被吹得倾斜,水手们匆忙奔上甲板,降
下硬篷船帆。
中年男子伸出手,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指尖,精致的六边形犹如钻石般闪闪发光。
中年男子久久凝视着那片雪花,不由皱起眉头。


第二章
宫闱秘闻
昭南人急于谈判,离开鸿胪寺后又赶到程宅。本来将谈判地点放在程宅也省事,但昭南
人认为上门谈判不够体面,坚持放在升平客栈。
申服君自矜身份,没有出席。按照对等原则,程宗扬也不好亲自上阵,因此昭南方面派
出的谈判代表是卿士囊瓦,宋国方面则以祁远为主,贾文和为辅。中行说虽然嘴炮无敌
,但这货的属性全点在攻击力上了,让他参与谈判,说不定两句话就将性格激烈的昭南
人杠得当场暴走,双方大打出手,所以程宗扬早早就把他关在内宅里头,压根儿没敢让
他知道。
虽然没有亲自出席,但整场谈判始终按照程宗扬预设的框架,在他的控制之下,艰难而
又快速地向前推进。
这场马拉松式的谈判,让程宗扬充分见识了昭南人的古板、顽固、执拗,还有奔放而热
烈的激情。从双方正式接触开始,就始终保持着快节奏高频率的密集沟通和交流。
谈判的地点从鸿胪寺改到程宅,又从程宅改到升平客栈,谈判的时间从上午延长到下午
,又延长到夜间。昭南人对密约的内容锱铢必较,又不断提出新的要求。但在程宗扬看
来,他们所关注的尽是些细枝末节,对于真正的利益核心:程氏商会发行的纸钞,没有
任何警惕和防范。
在昭南人眼中,所谓的纸钞,其实是昭南用九十万金铢换取宋国价值一百万金铢,且必
须按期偿还的欠条。这不能怪昭南人无知,昭南的商业在六朝中都是垫底的存在,要让
他们迈过商品和商业的知识鸿沟,理解并认识到货币的威力,实在太过强人所难了。
谈判进行到夜间,程宗扬试图让祁远劝说昭南人休息一晚,养足明天精神再谈,结果刚
一提出,就被昭南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昭南的卿士囊瓦甚至态度激烈地声称,假若宋
使再故意拖延时间,便让昭南六军来谈!
昭南人的态度让程宗扬禁不住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出兵了?申服君这么着急,会不会
是怕来不及阻止昭南的军事行动,导致签署的密约无法履行?
昭南人如此执着,程宗扬只好陪他们熬着。祁远等人在前方唇枪舌剑,每次昭南人又提
出新的要求,双方僵持不下,都不得不传回内宅,由主公定夺。
直到天色将亮,谈判才勉强告一段落。祁远也是个嘴皮子利索的,但跟昭南人打了一整
天的嘴炮,已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这会儿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呵欠,脸色熬得又
青又黄,让程宗扬看着都心疼。
贾文和精神略好一些,但也好得有限。比较而言,他是对主公真实主旨了解最深的一个
,也是花心思最多的一个。毕竟是在几乎零基础的情况下,斗然接触到现代金融经济的
各种概念,贾文和能在短时间内理出脉络,已经是惮精竭虑,才智惊人了。
相比之下,精神最好的却是童贯。这小子熬足一整晚,非但不见半点困意,反而整个人
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机缘巧合之下,一跃成为官方任命
的副使,亲身参与到事关两国国运的机密谈判中,这资历可是独一份,份量之重,比起
秦翰秦大貂珰临阵破敌的赫赫战功也不遑多让。
另外一个有份参与的是高智商,程宗扬给他挂了个会议秘书的名头,也塞到了谈判阵容
里面,算是给这小兔崽子一个刷功劳的机会。高智商也不负众望,前半夜差不多都是在
谈判桌上睡过去的,后半夜被尿憋醒,又被富安捏着鼻子灌了一壶浓茶,才打起精神,
将商定的条款抄录了两份,供双方参考。
“密约的条款大致已经谈妥,唯独卡在一件事上。”祁远道:“昭南咬定了要张亢的人
头,丝毫不让。”
“这个不行!”程宗扬一口否决,“张亢再怎么说也是宋国官员,要是为了求和把他丢
给昭南人,还不如明刀明枪地打一场。”
童贯道:“小的在旁听着,这里头呢,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昭南人要的是面子,只
要求把张亢那厮交给他们处置,不一定真要他的性命。到时候坐几年牢,再悄悄把他接
回来,昭南得面子,咱们得里子,张亢也保住脑袋,岂不是三全其美?”
童贯急于建功,可这么要紧的密约偏偏卡在张亢一人身上,心头急切,便显得沉不住气
来,话里话外都主张把那个该死的杀人犯丢出去。只用牺牲他一个,不知能成全多少人
的功劳,这笔账实在太划算了。
“昭南的面子有了,宋国的面子就丢了。”程宗扬道:“这是原则问题,不容商量。”
祁远道:“真不行的话,条款上再让一步?”
“不可。”贾文和道:“昭南人惯用蛮力,以势逼人,一旦退让,必定得寸进尺。”
“文和说得对,不能再让。”程宗扬道:“还有,无论如何,张亢都不能交给他们。这
两条是底线!”
童贯道:“万一谈崩了怎么办?好不容易谈到这地步……”
高智商插口道:“密约的条款咱们不让,可以私下给申服君一些好处啊。”
祁远精神一振,“贿赂?”
程宗扬眼睛也亮了起来,“这思路不错啊!大伙儿都想想,怎么给申服君点好处,堵住
他的嘴?”
商议好应对之策,天色已然微亮。祁远等人不待休息,便赶回升平客栈,与已经等得不
耐烦的昭南人继续谈判。
程宗扬则叫住童贯,将一盏点心递给他,“一晚上都没吃东西吧?先吃点儿垫垫。”
童贯眼圈都红了,捧着碟子哽咽道:“侍郎如此体贴小的,小的……五内俱沸……呜呜
……”
“好了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童贯缩了缩身子,“……小的只是个阉奴。”
“这有什么?秦翰秦大貂珰,陷锋破阵,战功赫赫,谁不说一声英雄?”程宗扬拍了拍
他的肩膀,“我是很看好你的。”
童贯眼泪汪汪地抬起脸,眼中露出一丝错愕。
“先吃,吃完再说。”
“哎。”童贯三口两口吞下点心,吃得太急,不小心噎了一口。
程宗扬递了杯水给他,一边道:“你们连夜辛苦,这次谈判的功劳,总少不了你的一份
。至于那个张亢,我跟他并没有什么交情,不瞒你说,如果有人要杀他,我绝对乐见其
成。不过他即便该死,也不应该当作谈判的筹码去死,你明白吗?”
童贯听懂了,程侍郎是怕自己生出心结,才特意把自己留下来,专门解释一番。可自己
不过一个草芥般的小人物,哪儿敢有什么心结?他如此降贵纡尊,连自己这么个小蚂蚁
的心情都刻意照顾到。还有在临安时,自己要使钱,商会账上的钱款随用随支——程侍
郎方才那句看好不是随便说说,而是真的看重自己。
童贯眼圈这会儿是真红了,他捧着茶盏,刚要开口,泪水却猛地涌了出来,连忙拿袖子
去擦,又险些打翻茶盏。
忙乱间,程宗扬抽出一条丝帕,塞到他手里。
童贯泪水愈发汹涌,拿丝帕捂住眼睛,呜咽道:“侍郎这么看得起小的,小的……小的
……呜呜……媛公主向侍郎问好。”
程宗扬怔了一下,“怎么突然提这个?”
童贯抹着眼泪道:“小的不是有意偷听,就是不小心听见一耳朵,太后娘娘有回跟媛公
主说话,我听见娘娘说,有意让侍郎尚公主……”
娶赵媛?程宗扬忽然有种“村村都有丈母娘”的感觉。说实话,跟申服君当面谈判时,
这种感觉就很强烈,也就是怕被申服君打死,才没敢表露出来。
童贯吸了吸鼻子,“太后娘娘把侍郎看得……比自家子侄都亲。”
程宗扬眉梢微微挑起,“哦?”
这小子话里有话啊,难道是看出什么了?蛇奴不是说她们平常都背着人,闭了宫门才胡
搞的吗?何况童贯这厮也不是傻子,即便真看出来什么,他哪儿来的胆子当着自己的面
说出来?虽然这小子也算自己的人,但宫闱之事都敢乱说,就不怕自己杀人灭口?
屋内的温度仿佛突然降了下来,变得寒意刺骨。
童贯扑嗵跪下,呯呯磕了几个响头,尖着嗓子道:“在奴才眼里,少主其实就跟主子一
样!”
室内一片寂静,童贯不敢抬头,脑门紧紧贴着地面,冷汗一滴一滴溅落。
忽然脑后一沉,一只脚踏在他脑后,虽然没有用力,却重如泰山,仿佛轻轻一踩,就能
将他的头颅踏得粉碎。
童贯心头怦怦直跳,冷汗顺着脖子流到下巴上。
程宗扬不禁生出一丝佩服。这小子真敢赌啊,自己略示好意,他便抓住这一线机会,不
惜把自家性命当成筹码押上赌桌。一铺押错,就是尸骨无存的下场,居然只流了点儿冷
汗?
程宗扬没有开口,反而拿起茶盏,慢悠悠饮着。
童贯伏在地上,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衣。
良久,程宗扬开口道:“我掏钱你办事,这交情本来不是挺好吗?不过是尚公主,一个
驸马爷而已,也值得你舍命投效?”
“奴才不敢欺瞒主子,”童贯道:“当日传来主子大婚的消息,太后娘娘才说的这番话
。说是尚公主,其实是让媛公主委身主子,讨主子的欢心。奴才听在耳中,这才知道主
子在太后娘娘心里的分量格外不同,起了投效的心思。”
果然是个机灵鬼,娥奴口风稍有不谨,就被他揣摩出内里的隐秘。还有胆子把宝押在自
己这一注上。
“谁告诉的她们,我要大婚?”
“那位琳夫人入宫面见太后娘娘,说主子要什么信物。她走之后,太后娘娘就叫来媛公
主,私底下商议怎么讨好主子。”
“你在宫里混得挺好啊,都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了?”
“都是托主子的福。一来奴才照主子的吩咐,从商会拿了钱铢,用来上下打点。二来太
后娘娘因为主子提过奴才,对奴才高看了一眼。再则奴才年纪小,平常出入宫禁,宫里
的贵人也不大在意。”
“你还知道什么?都说来听听。”
童贯咬了咬牙,“主子可知道韦太后?”
韦太后是宋主的生母,地位尊崇,但她不是个揽权的性子,宋主幼龄登基,是由刘娥这
位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尤其是小公主失踪后,她便深居宫中,杜门不出。自己在临安时
,也只跟刘娥厮混过,还没有跟她打过照面。
“听说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一病不起了?”
这么大的事,林清浦传讯时自然会提及。自己当时只觉得挺突然,但并没有多想。
“禀主子,”童贯压低声音道:“韦太后其实没死。”
程宗扬眼睛微微眯起,“仔细说!”
“太后娘娘跟媛公主说完话不久,大概九月底的时候,小的正在韦太后宫里当值,有人
递了只匣子进来。主子也知道,韦太后平常不喜多事,连官家每日问安也多半免了,但
接到匣子,韦太后立刻召见了那人。”
“什么人?”
“是个女的,戴着面纱兜帽,奴才没看清长相,就瞧见她头发是白的。不过白得发亮,
看着不显老,倒是别致得紧。”
程宗扬坐直身体,“姊妹俩?”
“只有一个。”
银白长发,除了虞白樱、虞紫薇姊妹,还能是谁?九月底,当时自己正在洛都为岳鸟人
的遗物奔忙。会不会是她们找到临安,发现自己不在,才转头去了咸阳,还拐走了徐大
忽悠?
“然后呢?”
“她们说了些什么,奴才没听清,但刚说了几句,韦太后就哭了起来。后来惊动了太后
娘娘,两边吵了几句,最后不欢而散。”
程宗扬眉头紧皱,来的这个也不知道是姊姊还是妹妹,行事怎么看都够莽撞的,居然进
宫跟太后和太皇太后吵架。虞氏姊妹造谣说自己专门搞太后,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那女子走后,韦太后就不进茶饭。太后娘娘和官家来劝过,韦太后都不言语。过了三
四天,有天半夜,韦太后突然叫来贴身的宫女,说要沐浴更衣。刚梳洗完,人突然就不
行了。太后娘娘和官家都来哭了一场,官家辍朝服孝,下诏大赦天下。”
不知何时,程宗扬已经松开脚。童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偷看了程宗扬一眼。
程宗扬拧眉出神,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她没死?”
“回主子,韦太后入殓时,脸上覆着锦帕,但奴才瞥见她的耳垂。奴才记得清楚,韦太
后戴坠子的耳孔是一对,但上面只有一个,看位置,倒像是……像是韦太后那个贴身宫
女。”
程宗扬沉默移时,冷冷道:“你看错了。”
童贯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是!奴才看错了,下葬的就是韦太后!”
“还有没有谁看错的?”
“给韦太后入殓的是太后娘娘的贴身太监,陈琳陈大貂珰。除了奴才眼花,不小心看错
,旁人多半都没留意。”
程宗扬轻轻叩着扶手,良久道:“还有吗?”
“还有……高太尉整顿禁军,裁撤了一批武官的世职,惹来不少攻讦。”
宋国禁军看起来高大威猛,可一大半都是样子货,全靠着世袭的武职充数,临阵杀敌,
还不如秦翰那支出身草根的选锋营。但既然是世袭,那些军官职位不高,关系却是盘根
错节,保不准走了谁的门路,就能上达天听。即便以高俅的手段,想摆平这些关系也非
易事。
“王禹玉不是被贬岭南了吗?什么时候又复位了?”
“他倒是想走,可没走成。”童贯道:“贬职的诏书刚下,贾太师和高太尉就先后上了
札子,一个让王相爷主持方田均税法,一个让王相爷兼管枢密院,主理军备,好戴罪立
功……”
程宗扬听得直发愣,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这是两个政治流氓啊。当初奸臣兄跟王蕙
里应外合,把自家岳丈贬官岭南,主要是为了两人成亲,其中也未尝没有保全他的心思
。结果贾师宪和高俅一人拽住王禹玉一只手,非要把他留在临安,还往他怀里塞了两颗
炸弹。
方田均税法和整理禁军,一军一政,都是要命的差事,两人齐心合力把王禹玉顶到前头
,让他扛雷……程宗扬忽然觉得,外面正在喝西北风的孤独郎还不算最惨的,顶雷届的
扛把子在临安呢。
程宗扬转念一想,莫非王禹玉是私下出钱,买通东方曼倩当众痛骂他一番,好借机滚蛋
?这不是没可能啊!若论治国的本事,宋国比汉唐差出去一条街,起码汉唐不会混到连
仗都打不起。但论起花花肠子,宋国在六朝可是当仁不让的第一。汉国质朴,唐国气量
宏大,晋国风流,秦国刚劲,昭南浪漫执拗,轮到宋国就剩勾心斗角了。治国水平一般
吧,玩起心眼儿来,一个赛一个的精明。
程宗扬站起身,“此间事了,你就别回去,就留在长安吧。”
童贯脸当时就白了。难道这会儿才揭开骰盏,自己这一铺押错了?
“我本来想让你立一番功劳,好回去升迁。但你年纪小小的,回去恐怕跟他们学坏了。
”程宗扬道:“我去求见卫公,给你讨个皇图天策府的名额,过完年你跟高衙内一道入
府就学。”
程宗扬道:“宋国内臣有习兵的传统。秦翰、李宪都是以军功立身。如今再加你一个童
贯,将来可不要给他们丢脸。”
童贯脸色缓了过来,听到后面的期许,更是感激涕零,当即叩首道:“主子的恩典,奴
才没齿难忘!”
“好了,在外边可别这么称呼。”
这话说出来,童贯终于吃了定心丸,知道这一铺自己终究是押对了。这一刻起,他从拿
钱办事的自己人,真正升格为主子的心腹。
“是。小的知道。”
程宗扬忽然道:“你是不是知道我心软,才有胆子赌这一把?”
童贯连连叩首,“小的再也不敢了!”
还真是……程宗扬在肚子里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是这小子够机灵,还是自己的破绽太
明显。竟然被一个小太监给利用了。
“琳儿,送他出去。”
阮香琳进来道:“童副使,这边请。”
童贯身体当时就矮了半截,“小的不敢,姨娘先请。”
阮香琳领着他出门,一边笑道:“那天我跟娘娘戏耍,是你在外边吧?”
“回姨娘,小的什么都没看见。”
“怪不得相公说你机灵呢。”阮香琳一笑而罢,“我几个月没回临安,那边可好?”
“都好。贵镖局搭上云氏和程氏商会的线,生意愈发兴旺……”
交谈声渐渐远去,程宗扬靠在椅中,不由闭上眼睛,打了个呵欠。熬了一整晚,又得知
临安大内那些不为人知的秘辛,但他这会儿也顾不过来,只想倒头睡上一觉,把这些烦
心事都抛到脑后。
一条热腾腾的巾帕覆在脸上,接着环佩声响,阵阵香风袭来,内宅的姬妾们娉婷而至。
“大笨瓜,眼睛都熬红了。”小紫把热水绞过的巾帕敷在他脸上,手指轻轻揉着。
“不拼命能行吗?”程宗扬长叹一声,口气无比沉重地说道:“还得养活你们呢。”
“我可以少吃一点哦。”
“别!你给我使劲吃。瞧瞧人家杨妞儿,发育得多好?那胸怀!啧啧……伟大啊。”
“程头儿,你嫌我胸小哦。”
“乱说!你的叫完美,杨妞儿那叫夸张。她那对胸器……这么说吧,将来她要是生娃,
自己喂一窝都有富裕。”
“蛇奴,程头儿说的都录下来了吧?”小紫笑道:“一会儿给杨姊姊看。”
“随便,”程宗扬一脸不在乎地说道:“你家杨姊姊是个深度抖M,听到我羞辱她,她
指不定多兴奋呢。”
“真的吗?”
“假的!赶紧给我掐了!让她看见我们就死定了!”
正在给他梳头的赵飞燕禁不住笑了一声。
“你别笑,一会儿到车上先干你!”程宗扬道:“别以为我这边忙,你们就能偷懒了。

赵飞燕笑道:“回夫君大人,昨晚掷骰子,却是妾身赢了,今日能躲一日的懒呢。”
“又拿我当赌注?不应该谁赢谁来伺候老爷我吗?整天乱换规矩。”
赵合德道:“还要赴宴啊?你一晚上都没睡呢。”
“少睡一觉又不会死。”程宗扬伸了个懒腰,挣扎着坐起身,“这次的宴会比睡觉可要
紧多了。”
惊理掀帘进来,一边拂着头上的雪花,一边道:“车马都已经安排好了。泉奴方才传讯
,外面这会儿有两伙人盯着,一伙是内侍省的人,另一伙身份不详,猜测是藩镇的爪牙
。”
程宗扬讶道:“居然不是龙宸?”
若论对自己的敌意,龙宸绝对在藩镇之上,没道理藩镇的人都来了,龙宸的人反而没有
露头。
“龙宸惯于隐匿踪迹,也许此时就藏在暗处。”
“那位独孤郎呢?”
惊理笑道:“一早就在外面等着了。只这会儿工夫,对面的教坊就来了三拨姑娘,邀独
孤郎一同用餐。主子再不出门,她们就该打起来了呢。”
程宗扬感叹道:“长得帅果然能当饭吃啊。”
赵飞燕将他的头发挽好,然后用丝带扎了个圆髻,左右端详了一下,问道:“戴冠,还
是幞头?”
汉国用冠,唐国惯于用乌纱帽,帽后垂着两只软翅,称为软脚幞头,宋国官方将软脚改
为硬翅,官位越高,帽翅越长。程宗扬身兼两国使节,这次赴宴又是客人的身份,戴冠
亦可,入乡随俗亦无不可。
程宗扬想了想,“用金冠吧。”
无论汉国的高冠,还是唐宋的乌纱帽,都显得太正式了。束发金冠是贵公子们常用之物
,除了豪奢了些,并没有多少官方意味。
赵飞燕取来金冠给他戴上,用一根玉簪挽紧。
成光拿来铜镜,程宗扬一边照了照,一边道:“你们都要去吗?”
小紫笑道:“杨姊姊说了,你们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凭什么把我们关在家里不许出门
?”
“她什么意思?都挑拨到我家里来了?我什么时候不许你们出门了?”
“总之杨姊姊专门下了帖子,邀我们到曲江玩——是全部哦。”小紫笑道:“程头儿,
你一个人可要乖乖的,不要被妖精吃掉了。”
“好歹给我留一个啊,真是的。”
“让飞燕姊姊在车上陪你好了。”
赵飞燕笑道:“输的可不是我。”
“那就合德妹妹好了。”
“不要。”赵合德连忙道:“在车上会被人听到,太羞人了。”
蛇夫人笑道:“咬着帕子好了。”
“不行。被人看到我跟他坐一辆车,就知道我们在做那个……”
“那就琳儿吧。”看到阮香琳进来,小紫笑道:“我们程老爷刚升了官,琳儿去车上陪
侍,好给老爷贺喜。”
阮香琳乖乖应下,“是。”
“雉奴呢?让她也来。”程宗扬道:“趁老爷我高兴,在车上挨个给你们点卯!”

第三章
瑶池霓裳
巳时刚过,十余名护卫簇拥着五辆大车浩浩荡荡往曲江方向驶去。南霁云一马当先,在
前开路,吴三桂断后,独孤谓随行,敖润和韩玉则留在宅中,负责贾文和、祁远、袁天
罡等人的安全。
任宏戴了一副须髯,臂上架着一只苍青色的鹘鹰,打扮成随从的模样,乘马跟在车旁。
旁边的青面兽只穿了件熊皮坎肩,露出两条满是黑鬃的手臂,迈开大步踏过冰雪。
程宗扬只是嘴上说说,不至于急色到这点时间都不放过,当真在车上白昼渲淫。他搂着
阮香琳坐在自己膝上,一边耳鬓厮摩,把玩着自家小妾香软的身子,一边望着车外的雪
景。
一夜大雪,长安城仿佛换了模样,大街上雪深逾尺,道路两旁的苍松古柏都被大雪覆盖
,往日的朱楼雕阁卸去铅华,一片银装素裹,宛若天上白玉京,红尘尽洗,车行其中,
如入仙境。
各坊的卒徒在里正带领下,铲除积雪,扫净道路。路上的行人虽然依旧步履匆忙,但比
平常少了几分急切,多了几分小心。不时有儿童从坊中奔跑出来,在雪地中追逐嬉闹,
兴高采烈地打起了雪仗。
马车穿坊而过,十字街边的水井旁围满了打水的居民,他们扛着扁担,挑着木桶,彼此
谈笑问好。人群中夹杂着几名头上顶着陶瓮的新罗婢,戴着面纱的波斯胡姬,还有些将
铜壶扛在肩上的兽蛮仆和昆仑奴。
一名牛车碾着冰雪慢吞吞驶来,车前的老人头发花白,满面烟尘,单薄的衣袖下露出乌
黑的手指。两名内侍纵马驶过,看到车上载的木炭,穿着白衣的宦官勒住坐骑,朝老人
呼喝几句,旁边身着白衫的小太监掏出一串钱铢挂在牛角上,然后叫来卒徒,将大车推
走。
老人拽着内侍的衣角苦苦哀求,却被一脚踢倒,伏在雪泥中大放悲声。
阮香琳媚眼半闭,偎依在相公怀中,身子软得仿佛没有骨头一样。吕雉红唇微微抿紧,
一手按住腕中的金镯。
程宗扬有些恍惚地看着这一幕,等马车驶过才回过神来,他随手拽出一只钱袋,推开车
窗丢给任宏,朝那卖炭老翁指了指。
任宏心下会意,双腿一夹,策马离开队伍,然后跃下马,扶起那名老人,拍了拍他身上
的雪,一边低声安抚,一边将钱袋塞到他手里。
吕雉举起手腕,抿了抿鬓脚,忽然道:“先父过世那年,洛都雪深尺许,家中木炭用尽
,瓮中只剩下最后一把豆子。我不得不劈碎家传的紫檀木几,与两个年幼的弟弟挤在厨
下,一边生火取暖,一边等着豆羹煮熟……”
程宗扬懒洋洋道:“你那时候要是认识我就好了,嫖你一次,起码给你几个钱用用。”
吕雉脸一红,扭过头去。
“过来,给老爷暖暖手。”
吕雉咬了咬唇瓣,然后解开衣襟,将主人的手掌放到自己胸口,任由他握住自己胸前那
对丰满和高耸。
程宗扬吹了声口哨,“居然是粉红的?真看不出来啊,娘娘年纪一大把了,还有颗少女
心呢。”说着将那条霓龙细丝织成的乳罩扒到乳下,握住一只乳球。吕雉低头道:"是
别人挑了给我的。”
程宗扬捻住她的乳头,揉捏着说道:"难怪小了一号,都勒出印子了。自己脱下来!还
让老爷帮你啊?过来,用你奶子让老爷爽一下!”
阮香琳酸溜溜道:“太后娘娘的奶头这么嫩,怪不得还是处子呢。”“瞎说!"程宗扬
道:"这贱婢早就被我开苞了。不信你问她。”
“太后娘娘,是不是啊?"
吕雉一边用双乳夹住主人的肉棒,一边低声道:“是。”
阮香琳笑道:"老爷是怎么给你开的苞?”吕雉道:".天奴婢给老爷侍浴,老爷让奴婢
趴在凳子上,从后面给奴婢开了苞。”
“痛不痛?”
“痛....."”
“第一次服侍老爷,娘娘什么感觉啊?是羞耻,还是开心?”
吕雉抬起眼睛,镇静地看着她,“想来与姊姊当初一样。姊姊害羞,奴婢便也害羞,姊
姊开心,奴婢便也开心。”
阮香琳噎了一口,过了会儿才气恼道:“你一个不入等的贱婢,也配跟我姊妹相称!”
吕雉淡淡道:“我倒是想叫你夫人,你当得起吗?”
阮香琳几乎气炸,“你——”
“揍她!”程宗扬道:“敢这么说话,就是欠打!别打脸啊。”
阮香琳朝吕雉啐道:“别以为你是处子就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被人当成傻子戏耍?

吕雉道:“李夫人说的是。”
阮香琳张大嘴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随即恼羞成怒地扬起手掌。
程宗扬叫道:“打她屁股!把她内裤扒了!光着屁股打!”
吵闹间,车门忽然打开,一个人影钻进车内,毫不客气地往对面一坐,顺势翘起脚,拍
了拍靴子上的雪。
阮香琳赶紧拉下半解的罗裙,吕雉一手捏住襟口,一边举手拂了拂发丝,侧身半掩住面
孔。
程宗扬呆了半晌,望着对面的中行说道:“你不是在后面车上吗?”
“跟人拌嘴了。”中行说淡定地说道:“你们继续,不用照顾我的情绪。”
照顾你的情绪?老爷我正跟姬妾亲热呢,你一个大活人钻进来,跟无常鬼似的往那儿一
戳,俩眼直勾勾盯着,一点儿都不带见外的——你怎么就没想过照顾我们的情绪呢?
“你这样不行啊。”中行说放下脚,语重心长地说道:“年轻力壮的,满屋子的姬妾,
连一个怀上的都没有,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要不我给你开个方子补补?真不行我给你
看看,是不是你姿势不对。”
程宗扬都听傻了,你一个太监是打算指点我行房还是怎么着?这去哪儿说理呢?
“你以为我不懂?”中行说从鼻孔里嗤笑一声,“这事儿我见得多了!里头那点儿路数
,我门儿清!”
中行说丝毫没有身为太监的自觉,一脸内行地指点道:“这俩不行啊。年纪大了,不好
生养。你得有点儿责任感,不能光图自己快活,想日谁就日谁。有道是寡欲多子,那点
儿钢你赚得容易吗?你得用到刀刃上。上好的肥田你不勤着伺弄,整天日弄这些盐碱地
,那能打粮食吗?”
程宗扬越发觉得刘骜这人真的很大度,一点都不小心眼儿,换成自己,早就弄死他了。
“这话我可憋了有日子了,也就是今天没人才跟你说说。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这都是金
玉良言,你可别不当回事……”
“我谢谢你啊!”
程宗扬觉得这会儿车里想弄死丫的,绝不止自己一个。没人?你当她们两个是什么?夜
壶还是肉便器?
“不用谢。我刚说的你都记住了?你们俩出去吧,别有事没事总往主子身边凑。尤其是
你,姓吕的。”
中行说指着吕雉说道:“姓阮的身份低下也就算了,你好歹也是当过太后的人,矜持点
啊,我一上来就看见你挺着奶子接……”
话没说完,程宗扬就扑过去捂住他的嘴,“哥!闭嘴吧!”
“唔唔……喔……哦……呜……”中行说奋力挣扎。
吕雉掩袖遮面,连耳根都红透了,接着她猛地一把拉开车门,跳下车,厉声道:“有刺
客!”
车队一阵骚动,片刻后,中行说被人塞住嘴巴,七手八脚地抬走,车内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程宗扬与雪雪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
鬼知道刚才一阵混乱,怎么把这小贱狗给剩下了。程宗扬心潮澎湃,波涛般此起彼伏,
久久不能平息,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字,“干!”
◇    ◇    ◇
曲江苑,紫云楼。
打着程氏旗号的车队赶到时,楼前已经车水马龙。
唐国滥封名爵的情形与宋国不相上下,李辅国、童贯这两位封王的太监就很能说明问题
。连高霞寓这样抱上宦官大腿的庸人都能获封郡王,皇室宗亲更不用提了,何况老李家
又特能生,一众龙子凤孙挨个封王。什么抚王、光王、绛王、江王、安王、陈王……数
都数不过来。
程宗扬也算见识了杨玉环的面子,她一句话,长安的宗室诸王,只要是能动的,全都来
了,场面比王显召集的豪门盛宴更宏大十倍——单是内侍们架的鹰就有上百只,随行的
猎犬、骏马不计其数,紫云楼前冠盖云集,贵气逼人。
抚王李纮伤势未愈,这回也“挣扎”着前来赴宴。上回见过的光王李怡混在人群里,毫
不起眼,远不如他的侄儿江王李炎更受人瞩目。绛王李悟与光王李怡同为兄弟,也是李
炎等人的叔父,但比笨手笨脚的李怡利落得多,这会儿正和几位宗王在雪地上纵马击球
,随行的内侍欢声四起。其中一位少年金冠玉带,挥舞着球杆纵马賓士,身手矫健,引
来阵阵喝彩。
“这位就是陈王李成美。”任宏道:“先皇敬宗幼子,今上的侄儿。唐皇膝下无子,有
意立其为皇太子。”
程宗扬想起当初在街头目睹杨玉环揍人,其中一个挨打的倒霉鬼就自称是陈王门下,结
果被杨玉环一通暴揍,一点面子都没给。
不过程宗扬印象最深的还是这位皇太子够种马,才十五岁就足足生了十九个儿子,简直
是播种机转世……
这事不能多想,一想就想起中行说那厮的嘴脸。程宗扬赶紧把这念头丢到一旁,问道:
“哪个是安王?”
任宏看了一圈,指着楼上道:“那个胖子就是。”
安王李溶身材肥壮,年纪却不比陈王大多少。他是李昂、李炎等人的幼弟,李炎才二十
出头,他也大不到哪儿去,刚刚及冠而已,这会儿正在栏杆边跟人说话。
任宏道:“唐皇甚重手足之情,对江王、安王这两位兄弟极为照顾。甚至有传言称,今
上原本有意立安王为皇太弟。”
程宗扬手下都是外来人,对长安风土人物所知不多,特意找来任宏随行。任宏在长安经
营多年,属于本地的地头蛇,有他在旁提点,总算不是两眼一摸黑,指着冯京当马凉。
这次赴会,程宗扬并不想引得路人尽知。他让杨玉环出面宴请诸王,自己作为宾客,适
逢其会,找个机会与安王和陈王谈谈,看窥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这也是贾文和定下的方略,与仇士良等人打交道,动静越大越好,能引得窥基起疑,诱
使十方丛林与宦官生出嫌隙那就最好不过。与二王的会面则要尽量低调,在不惊动佛门
势力的情形下,悄悄化解二王的威胁。
至于藩镇、道门、龙宸和周飞,也各有各的应对方式。贾文和亲自操刀,有如庖丁解牛
,在窥基纠集的庞大势力之间游走周旋,游刃有余,或拉或打,逐一分割肢解。安王与
陈王两位,在方略中属于无论如何也要拉拢的,否则就是与唐国为敌,有败无胜。
紫云楼两侧各有长梯,这会儿其中一侧用紫色的缦幛隔开,专供女眷出入,直接通向三
楼的宴会厅。今日杨玉环设的私席只招待程宅女眷,不虞与其他宾客混杂。
一众随从都被留在楼下,程宗扬旁观片刻,认清几位宗王的长相,这才举步登楼。
刚踏上二楼,便听到杨玉环的怒斥,夹杂着“呯呯”的拍案声,令人一阵心惊肉跳。
“出家!出家!出个鸟家!”
身着盛装的杨玉环头盘高髻,额间贴着花黄,髻上的金步摇颤微微抖动着,晃得人眼晕
。她一脚踩在椅上,翠如碧波的罗袖挽起半截,露出一截雪藕般的手臂,白得发光,此
时正拍案骂道:“安康那个死丫头!是不是鬼迷了心窍!好端端的要出家为尼——你这
个哥哥怎么当的!”
她粉面含嗔,犹如一朵绝色倾城的牡丹,艳光怒放,即使发怒咆哮,也别有一番夺目的
美态。
周围一圈宗室亲王,在她的气焰下全都矮了半截,一个个陪着笑脸,眼睛盯着她的玉指
,生怕她怒气上来,一个耳光抽到自己脸上——这就算白挨了。
身材肥壮的李溶在她面前跟个犯错的孩子一样,搓着手道:“姑姑莫怒。安康跟妙胜尼
寺多有来往,兴许是受几位师太鼓动,才起了出家的心思。姑姑也知道,父皇在世时,
曾给安康指过人家。但韦家那小子实在不争气,整日就知道斗鸡走马……”
“少来蒙我!”杨玉环喝斥道:“若论斗鸡走马,你们哪个干得少了!她会看不上这个
?妙胜寺那几个死尼姑,竟然敢蛊惑安康出家!还想不想在长安城混了?信不信我拆了
她的破庙!安康那个死丫头!要出家也行,当女冠去!咸宜、金仙、玉真诸观让她随便
挑!你去把安康叫来!我当面跟她说!敢当尼姑,立马打死!”
旁边几位宗王都干笑着劝太真公主息怒。唐国佛门势力虽然庞大,但李唐皇室追溯家世
,以道门之祖李耳为祖先,公主出家都是入的道门。杨玉环本人更是以替先太后祈福的
名义,被授为女冠,道号太真。安康公主突然要出家为尼,难怪杨玉环会暴怒。
杨玉环越说越恼,恨不得立马带人去拆了妙胜尼寺,再把安康那个不听话的丫头痛打一
顿。
她在那边大发雷霆,程宗扬凑过去也是尴尬,只能与任宏凭栏远眺,装作闲聊,等太真
公主发完火。
忽然人影微动,一名道士上前稽首,“贫道见过程侯。”
程宗扬笑道:“原来是赵炼师,不知有何见教?”
赵归真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归真所在的长青宗是道家六大宗门之一,但跟自己并没有打过什么交道,他突然来找
自己,有什么要说的?
程宗扬一边转着念头,一边笑道:“赵炼师客气了。请。”
赵归真领着他上了楼顶,来到精阁旁一间静室,先打出一道禁音符,然后施礼道:“贫
道冒昧了,唐突之处还请程侯勿怪。”
程宗扬拍着胸口道:“赵炼师有话尽管直说。我与道门渊源极深,说是一家人也不为过
。在什么需要我效力的,直管开口!出人出力出钱出面,都好说!”
赵归真含笑道:“贫道得知程侯身份之后,专门向夙教御飞符求教……”
程宗扬怔了一下,“夙未央?”
赵归真点头道:“夙教御专门提到程侯与王真人昔日交往,言辞之中,对程侯极为推许
。”
这个名字程宗扬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自从大草原分别之后,他就再没有见过这位太乙
真宗六大教御之一的夙未央,对他的印象都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夙未央沉默寡言,为人
朴拙。当初太乙真宗的蔺采泉、商乐轩、卓云君等人万里迢迢赶赴王哲军中,说是拜见
掌教真人,其实都盯着王哲的掌教之位。唯独夙未央,花费多年炼制丹药,专门给月霜
送去,助她克制寒毒。
王哲殒身的消息传来,太乙真宗几位教御为争夺掌教之位大打出手,还是夙未央,对掌
教之位弃若敝屣,独自远赴大草原,收殓掌教真人的遗骸。
说起来,自己好像都没跟他说过话,没想到他竟然会对自己极为看重……
程宗扬不禁好奇,“夙教御怎么说的?”
“夙教御说,太乙真宗门人十万众,掌教殒落时,唯有程侯一人在其左右,十万门人,
宁不愧杀。”
“夙教御太过奖了,”程宗扬解释道:“我只是正好在场。”
赵归真微笑道:“还有秋教御。”
程宗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秋少君?”
“秋道长已于年前在龙阙山授箓,由蔺道长提名,被众推为教御。”赵归真道:“秋教
御对程侯同样推崇备至。甚至还说……”
“说什么?”
赵归真大有深意地看着他,“说程侯才是最有资格出任掌教之人。”
秋小子这个大嘴巴……程宗扬也是无奈,秋少君不见得有恶意,但这话说出来,是把自
己架在火上烤啊。
赵归真道:“还有阳钧宗的沈道长。”
“沈黄经?”
赵归真道:“沈道长被困太泉,幸而有程侯的商会接济,不至饥馁,在书信中盛赞程侯
有济民之德。”
沈黄经是一位宽厚长者,在道门颇有德望,程宗扬虽然跟他接触不多,但对他印象很好
,可惜沈黄经运气倒霉透顶,在太泉中了诅咒,被困在苍澜,无法脱身。苍澜的土地难
以耕种,粮食只能外运,本地居民都吃不饱,外姓人过得更是苦不堪言。
小狐狸看中了太泉古阵的钢轨,一直在设法搬运。苍澜被雾障笼罩,入内者往往在不知
情的情况下就身中诅咒,出入时风险极大。如今搭上莫如霖的线,他们在内出力配合,
总算有了可行的法子,一来二去,形成了一条不定期的商路,连带着苍澜居民的日子也
比以前好过了许多。
赵归真没有提到本门的玉魄子。他进入太泉之后便音讯皆无,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但没
有确切的死讯,总还存了一份指望。
“程侯方才提及,与我道门渊源极深,称为一家人也不为过。”赵归真欣然道:“信哉
斯言!”
“都是各位道长抬爱。”程宗扬道:“赵炼师这么信得过我,那我也就直说了,那个…
…我与武穆王关系也挺深。”
“哦?”
“听说他仇家不少。”
贾文和专门分析过,自己与十方丛林敌对,道门就是天然的盟友,但其中的分寸拿捏极
为要紧。自己与武穆王的关系瞒不过人,必须要合适的时候挑明,示之以诚。
赵归真神情自若,“太真公主与岳某人同样渊源颇深,但并不妨碍太真公主执唐国道门
之牛耳。”
程宗扬好奇道:“她幹什么了?地位这么高?”
“程侯也知道,佛门有十方丛林一统诸宗,我道门则是太乙、长青、乾贞、阳钧、瑶池
、神霄六宗并立,互不相让。不瞒程侯,我道门与佛门争锋多年,却每每受挫。诸宗有
识之士,无不扼腕叹息。”
道门六宗,如今华妙宗算是除名了,取而代之的是神霄宗。
“太真公主一来身份特殊;二来行事公正,从不偏向一宗;三来仙姿玉质,道法天授。
诸宗联手传道多年,倒是借了太真公主的光,有了一个商议协作的所在。再则唐国这些
年帝位更替不绝,难免动荡,多赖太真公主之力,方得保全。道门诸宗嘴上虽然不说,
但都对太真公主越发倚重。”
杨妞儿这是……混成道门的话事人了?想到杨玉环刚才发飙的样子,程宗扬觉得道门抱
紧她的大腿还是很英明的。要不是有杨玉环这样身份高、地位高、又能打、又敢挑事,
上得了朝堂,耍得了流氓,还没什么人敢惹的霸王人物,内耗严重的道门说不定早被佛
门挤出长安了。
“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赵炼师说得透彻,程某受教了。”
赵归真揖手施了一礼,“程侯太过谦了。在下今日冒昧求见,是想请程侯见一个人。”
程宗扬心头微动,“哦?”
“瑶池宗的奉玦仙子,白霓裳。”赵归真道:“程侯若是有意,在下这便请白仙子出来
。程侯若是不愿见面,就当在下没提。”
程宗扬摊开手笑道:“赵炼师,我跟瑶池宗没有什么交情,与白仙子更是素不相识,见
面能有什么好谈的?”
赵归真没想到他连缘由都不问,便一口回绝,不禁大感为难。
忽然程宗扬话锋一转,“要不……看在你的面子上?”
赵归真一怔,随即笑道:“就请程侯看在贫道的面子上,见白仙子一面!”
把人情讨到手,程宗扬不再摆什么架子,当即表示这会儿正好有时间,大家交个朋友。
赵归真施礼告退,离开静室。
片刻后,一个头戴玉叶花冠,白衣胜雪的女子轻烟般踏入室内。
瑶池宗三位仙子,奉玦、奉琮、奉琼,分别掌管宗门典仪上供奉的玦、琮、琼三件法器
。奉玦仙子白霓裳位居首席,不出意外的话,她也是瑶池宗未来的宗主。
白霓裳年纪比朱殷略长,杏眼丹唇,肤若凝脂,白衣仿佛缭绕着丝丝缕缕的仙气,望之
如神仙中人,不愧仙子之名。不过比起朱殷的鲜妍明艳,白霓裳气质更加沉静内敛,虽
然丰姿秾艳,但举止温文优雅,柔和平易。
白霓裳稽首施礼,“霓裳见过程侯。”
程宗扬起身拱手,“白仙子。”
两人屈膝对坐,白霓裳开口道:“今日冒昧求见,霓裳有一事相询,还请程侯不吝赐告
。”
“仙子请讲。”
“敢问程侯,可知道敝师妹朱殷的下落?”
程宗扬愕然道:“朱仙子出事了吗?不知道啊。”
白霓裳望着他,美目微微一瞬,“不敢相瞒,霓裳听到传言,说敝师妹在太泉得罪了程
侯……”
白霓裳没有再说下去,但话中意味分明。
“黑魔海说的吧?”程宗扬愤然说道:“那帮人道德品质极坏!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缺
德冒烟的家伙!我跟她们认识这么久,就没听见她们说过一句实话!惯会捕风捉影,造
谣生事!白仙子,你可千万不能相信她们啊!”
程宗扬郑重其事地告诫道:“那是要吃大亏的!”
白霓裳一时无语,半晌才道:“程侯与传言中颇不相类。”
“你看!我就说她们没实话吧!”程宗扬一脸不出本侯所料的表情,“她们怎么说的?

白霓裳道:“她们说,程侯是个谦谦君子,为人温恭有礼,德才兼备,见识过人,是个
让人能信任的品德高尚之士。”
“咳咳!咳咳咳……”程宗扬剧烈地咳嗽起来。
剑玉姬这贱人,你栽赃就好好栽赃,没事儿你瞎吹什么牛逼?我要是说你说的对,还怎
么揭穿你们这帮反派的丑恶嘴脸?要是说你说的不对吧,怎么又感觉怪怪的?
“她们说的……欸,仙子此行就是为这件事吗?”
白霓裳望着他的眼睛道:“还有君长老。”
程宗扬讶道:“君长老也出事了?”
白霓裳摇了摇头,无奈地轻叹一声,认真道:“君长老与朱师妹是我瑶池宗要紧人物,
霓裳此行是想与程侯开诚布公,分说明白。若程侯知道下落,还请如实相告。”
程宗扬微笑道:“如果我不说,仙子是不是就要与窥基大师合作,联手取我的小命呢?

白霓裳道:“我瑶池宗以清净修行为本,向来洁身是好,超脱俗世之外,从不愿牵涉太
多恩怨纠葛。”
“这么说,仙子不会与窥基大师合作了?”
白霓裳静静望着他,“事关同门生死,敝宗不会假手于人,也绝不会置身事外。必当有
恩报恩,有怨报怨。”
程宗扬忽然道:“听说你们瑶池宗奉玦、奉琮、奉琼三支向来不合?敢问白仙子,是不
是确有此事?”
白霓裳坦然道:“确有龃龉,但已然事过多年。昔日我瑶池宗奉琮、奉琼两位长老被殇
振羽毒杀,两支弟子彼此指责,奉琼一支的大长老甚至与外人勾结,欲对本门不利。事
败之后,大长老自尽谢罪,霓裳的师尊也引咎辞去宗主之位,由奉琮的蓝仙师接任,如
今风波早已平息。”
“有个墨枫林,是哪一支的?”
“墨枫林出自奉琼一支,但已经脱离本门,与我瑶池宗再无瓜葛。”
“这样啊。”程宗扬点了点头,“白仙子不妨去问问墨枫林。”
白霓裳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起身竖掌施礼,“多谢程侯。霓裳告辞。”

第四章
俊采星驰
白霓裳刚走,一条人影便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杨玉环提着长剑,先满屋翻了一圈,然
后用剑脊拍着几案叫道:“人呢!”
程宗扬一头雾水,“什么人?”
“白霓裳!”杨玉环厉喝道:“光天化日之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老实说!你们两
个做什么呢!”
“做爱了!怎么着!”
杨玉环撇了撇嘴,丢下长剑道:“真能吹!”
“你都知道不可能,还提着剑杀上门来?摆造型给谁看呢?”
“当然是给外边人看的。”杨玉环道:“我的男人,谁都不许抢!”
“……你还真把我当个宝啊,我是不是要受宠若惊一下?”
“感谢我吧,要不是有我罩着,你早就被那女人给吃了。”
“得了吧,白仙子可比你斯文多了。被谁吃还不一定呢。”
杨玉环嗤笑道:“哎哟,程侯爷,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眼神都不好使了?是不是纵欲
过度,伤了元神?”
程宗扬无奈道:“好好说话吧。”
杨玉环收起嘻笑,正容道:“瑶池宗乱得很,你可别轻信她们。”
“乱?”
杨玉环嗔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是不是想到乱搞上了?满脑子卑鄙龌龊的下流念头!
听到乱字就想到乱搞、乱交、乱伦、乱来、淫乱——你这人怎么这么流氓呢?!”
“……你好歹是个公主,给大唐留点儿体面吧!”
“瑶池宗当年与殇振羽交恶,死了好几个长老,宗门内吵得一锅粥。”
杨玉环跟没事人一样说道:“如今的宗主蓝晗影是勉强推举出来的,真实修为恐怕连五
级巅峰都没有,根本镇不住场面。为了稳住位子,奉琮和奉琼两支都拼命拉拢外人,充
任客卿长老。奉玦还稍好一些,可白霓裳的师尊刚刚过世,她这一支实力大损,不得已
才攀上鱼朝恩和王守澄,引为奥援。”
“你那个小鱼鱼,算是哪一方的人?”
“她?勉强要说的话,算是鱼朝恩的人吧。鱼朝恩对她还是满照顾的。”
“听你这口气,你跟鱼朝恩关系不错?”
“还行。我那个倒霉的大侄子被内侍刺杀,那些内侍矫诏,让绛王监国。诏书刚发出来
,就被王守澄和鱼朝恩带人给灭了。绛王那倒霉孩子,在家里好端端的遛鸟呢,就成了
为逆的首恶,要被拉出去砍头。我去大闹一场,才保住他,说来也承了鱼朝恩他们的情
。”
程宗扬似乎明白了杨玉环为什么能混这么开了。唐国帝位更迭,杀起宗室从不手软。李
悟牵扯到谋逆案中,能死他一个,逃过全家被诛都是开恩。不过说实话,谁不知道他是
被冤枉的?杨玉环出面力保,绛王留得性命,新登基的李昂也免了杀叔的恶名,算是双
赢。
如果没有杨玉环,唐国宗室的彼此屠杀免不了再添一笔血债。但话说回来,假如杨玉环
不是外姓公主,没有登基成为女帝的可能,别人第一个防的,恐怕就是她。
这样看,杨玉环的身份和行事就很微妙了。众所周知,太真公主作风泼辣,行事蛮横,
而且护短成性,从不讲理,她刚才说的大侄子,敬宗被刺身亡,李昂躲到她家里避难,
李悟也因为她逃过一劫——这样一个位于权力中心的人物,却热衷于街头斗殴,在长安
城臭名远扬——哪个皇帝会对她不放心?
她跟老母鸡一样护着十六王宅里的小鸡崽子们,小时候替他们出头打架,长大了替他们
出头平事,那帮宗室们可太需要这位姑奶奶了。虽然这位姑奶奶平时不大靠谱,但关键
时候能顶事!
杨玉环道:“李溶和成美那边,要不要我跟你说?”
“不用。你出面,他们肯定有多远跑多远,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程宗扬道:“我先
探探他们的口风。”
“还探什么口风?拎过来揍一顿全招了。”
“揍他们干嘛?你不是想对付窥基吗?听我的没错。”
杨玉环感动不已,右手握拳,重重擂到掌心,“妈的!我都等二十多年了,终于有人替
老娘出头了!”
程宗扬有种捂脸的冲动,“不说粗话行吗?”
“我这不是激动吗?这么跟你说吧,只要你替我出头,弄死窥基那秃驴,本公主第一次
就是你的了!”杨玉环双手叉腰,挺起傲人的双峰,然后朝他抛了个媚眼,“十大名器
之首的玲珑玉环——保证让你干到爽!”
面对着那对呼之欲出的豪乳,程宗扬鼻血险些飙出来,“十大名器之首……你给排的?

“不信让你验验货!”
“你要这么说,我可就……”
“想得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杨玉环道:“你把窥基的人头拿过来,我立马脱裤子
!现场验货、当场开苞,外带奉送快乐内射。包处包爽哦。”
程宗扬无语半晌,良久才道:“大唐的女流氓这么豪放的吗?”
“我是处女我骄傲!”杨玉环白了他一眼,“哪儿像某些人,收了一屋的二手货还乐呢
。”
程宗扬这会儿才想起来,“你不是请客的吗?把客人扔一边,自己跑到这儿跟我乱扯?

“放心吧,那边有潘仙子和小鱼鱼替我招呼,不会冷落她们。”
你还真会选人……
潘姊儿也真能沉得住气,一走就没了回音,难道不怕我一会儿蹲门口发她的裸照?还有
义姁,这么多天都没搞定潘姊儿,太废物了。
“人到齐了,走吧。”杨玉环边走边道:“一会儿你可得帮我把面子给撑起来,把他们
都给镇了。”
“怎么镇?比武?”
“那帮宗室整天闲着,精力没处发泄,光剩攀比了。不管比什么,输了就没脸,赢了大
伙都服气。你要想立威,就得每一样都盖过他们一头,比身份,比身家,比酒量,斗鸡
走马,诗赋骑射,就是比床上功夫,你也不能输!”
大唐驸马要求这么高的?难怪你嫁不出去!
此时二楼的大殿内已经座无虚席,今日是家宴,大家都随便得很,众人飞觞传酒,欢饮
不绝。伴随着悠扬的乐曲声,几名舞伎在席间翩翩起舞,舞姿柔美动人。
江王李炎、安王李溶、陈王李成美三人席位挨在一处,邻席是光王李怡和绛王李悟。
杨玉环一手执着团扇,笑吟吟道:“这位舞阳程侯,你们都见过吧?”
李炎笑道:“见过见过!姑姑请坐。”
“免了。你们替我招待好程侯,我去揍安康那臭丫头,揍完就过来。谁敢逃席,我也不
跟你们多废话,自己到曲江池凿个窟窿,游一圈再上来。”
绛王李悟振臂道:“阿姊说得对!十三郎,来一觥!”
光王李怡推让道:“六哥,小弟酒量不济……”
江王李炎道:“十三叔,姑姑刚说了不许逃席,你就不喝?来,我帮你!”
李炎说着,一手拿起酒觥,一手捏着李怡的鼻子,给他灌酒。
杨玉环抄起团扇朝李炎手上狠狠打了一记,喝斥道:“没大没小的!懂不懂规矩!”
“我错了,我错了!这杯先敬程侯。”李炎双手捧杯,送到程宗扬面前,笑道:“程侯
远来是客,请满饮此杯!”
程宗扬笑道:“多谢江王。”说着举觥一饮而尽。
众人轰然叫好,李炎又给李怡斟了一杯,自己举着酒觥道:“十三叔,侄儿陪你喝一杯
行吧?”说着当先饮尽。
李怡只好硬起头皮,捧着酒觥饮了。
杨玉环狠狠瞪了李炎一眼,对李怡道:“上面的静室给你留着,酒沉了就上去睡。”
李怡酒量确实不济,一杯下去脸就红了,呼着酒气道:“是。多谢阿姊。”
“你们几个,招呼好程侯。”
众人纷纷道:“阿姊放心!”
“姑姑放心!”
“姑奶奶放心!”
杨玉环离开,程宗扬入席坐在李炎与李溶之间,按着酒宴上的规矩,先满饮三觥,方才
笑道:“满堂龙子龙孙,大唐好生兴旺。”
李炎笑道:“哪里比得上程侯的真龙血脉,引得金龙降世。”
李成美年纪最小,闻言不禁好奇,“五叔,什么金龙降世?”
“你没听说吗?汉国天子登基,程侯身为辅政,登基大典上引来护国金龙现身,当庭显
圣……”
李炎将当日金龙降世的异相讲了一遍,各种添油加醋,天花乱坠。连程宗扬这个当事人
听着都觉得好神奇!
李炎道:“郑注上回还称赞程侯,说程侯以大局为重,明大义,知进退。不然以程侯的
身份……”
程宗扬打断他,“江王殿下,来!同饮一杯!”
李炎打了个哈哈,与他举杯共饮。
在座的都是龙子龙孙,但见过真龙的一个都没有。更何况这位能引动金龙的程侯居然连
天子之位都让了出来,让唐国这些为了皇位杀得人头滚滚的宗室愈发佩服,看向他的目
光不禁多了亲近之意。
程宗扬也是无奈,自己二十岁之前的经历一片空白,连个人证都没有,当初出道还鬼迷
心窍,自称盘江程氏,结果自己挖了个坑,把自己给埋了。谁不知道盘江是殇振羽的地
盘?就这么着,莫名其妙成了朱老头的私生子,而且越传越邪乎,还解释不清。
光王李怡见他有些尴尬,主动开口道:“听闻程侯身家丰厚,名下还有商会产业?”
程宗扬笑道:“一点小生意。”
李怡道:“无商不富,经商也是富国利民之举……”
“十三郎!该你了!”李悟递来一只大觥,“喝!”
李怡推让道:“六哥,我……”
“十三叔,你要不喝,岂不是让程侯小看我唐室子弟?”李炎攀着他的肩膀道:“怕什
么?喝醉了还有静室呢!”
“喝!喝!”李溶、李成美在旁起哄,纠缠半晌,李怡只好咧着嘴喝了。
程宗扬一边旁观,一边留意打量安王李溶和陈王李成美,这两位亲王见到自己,神情间
毫无异样,既不心虚也不故作姿态,丝毫看不出有什么要对付自己的迹象。如果不是他
们两个演技超群,连自己坐在对面都能瞒过,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压根儿就不知
道自己被窥基当成了幌子!
程宗扬随意地盘膝而坐,笑道:“安王平时有何消遣?”
“消遣?”李溶道:“斗鸡吧。”
后面的语音词一加,程宗扬当时就听岔了,硬是没接上话来。
“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江王李炎笑道:“八郎擅吹笛。”
说着他拍了拍李溶肥胖的肚子,“气足!”
李溶对自家哥哥的戏谑不以为意,笑道:“我也就是瞎吹,比不上六叔的箜篌,妙技通
神。”
身为六叔的绛王李悟道:“小五的羯鼓打得那才叫个漂亮。哎!有日子没听了,小五,
打一段呗。”
“六叔有命,小侄岂敢不从?”李炎爽利地应一声,对殿外坐着的乐工道:“取羯鼓来
!”
乐工捧着羯鼓上殿,一路向诸位宗王频频施礼。
李炎不耐烦地说道:“你这是要走到明年还是怎么着?扔过来!”
乐工一边告罪,一边憋足了劲儿把羯鼓扔过来。李炎一把接住,抬手拍了一记。
“咚”的一声鼓响,八方俱震,厅中响起一片喝彩声。
李炎挽起袖子,把羯鼓放在膝间,双手“咚咚咚”,敲出连串鼓声。
羯鼓号称八音之领袖,鼓声激昂,铿锵有力。李炎是此道高手,鼓点干净利落,节奏分
明,打的却是一曲《秦王破阵乐》。
这是李唐家传之乐,鼓声一响,四座应合。李成美一个筋斗翻到厅中,左手平抬,有如
执盾,右手虚握,如执长槊,放歌起舞,破阵前行,英姿尽现。
“好!”李悟、李溶等人纷纷鼓掌。
李炎手中的羯鼓愈发来劲,双掌翻飞,鼓声越来越密集。李成美踏着鼓点,越舞越快,
最后一声震响,李成美右臂高举,如破阵斩将,凯旋而还。
“马踏阏氏血,旗枭可汗头!”抚王李纮中气十足地喝道:“成美这孩子!舞得好啊!

李成美大笑抱拳,向这位祖爷爷施了一礼,对旁边的乐官道:“该谁了?”
乐官笑道:“本来是该跳甘泉舞的,趁着诸位王爷高兴,换成李十二娘的剑舞。”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绛王李悟叫道:“剑来!我与李十二娘对舞!

一名佳人持着双剑而上,一柄奉予李悟。李悟拔剑一挥,满室寒光,居然用的真剑。
程宗扬这回算是开了眼,大唐皇室不仅特别能生,还特别能玩,一个个才艺超群,张口
能诗,举手能舞,马球斗鸡,笛箫鼓乐,无不精通。
李悟与李十二娘拔剑在手,一边对舞,一边高歌,“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堂上剑气纵横,剑光如云卷雪飞。一曲舞罢,李十二娘忽然皓腕一翻,长剑宛如一道电
光往李悟颈中飞去。李悟折腰一个前空翻,左手负到背后,只听锵鎯一声,长剑正落入
背后的剑鞘中,不差毫厘。
满座欢声如雷。李炎持鼓叫道:“程侯!且来同乐!”
程宗扬笑道:“不急。让我先见识见识大唐人物的风流俊才。”
抚王李纮道:“程侯见多识广,可不能让贵客笑话了!换换!换软舞!”
乐官赶紧叫来歌伎,一面吩咐乐工转轴调音。
程宗扬神情自若,心里却不禁嘀咕,大唐诸王雅好音律,能歌善舞,杨妞儿刚才放出话
来,让自己样样压过他们一头。问题是乐器这东西,自己不是谦虚,无论琴笛箫鼓,自
己样样不通——全瞎。也就是凑合着唱两嗓子的水平,可是这场合,自己上去唱什么?
总不能给他们来段rap吧?
笛声响起,宛如空谷鸟鸣,悠远清扬,却是安王李溶亲自横笛吹奏。吹到婉转处,笛声
渐隐渐消,紧接着一串清音响起,犹如珠落玉溅,只见乐伎席上,一名女子怀抱琵琶,
素手轻抹,用了一个轮指,冰玉般的丝弦在指下流淌出如水的音符,却是当日见过的柳
善才。
琵琶声仿佛一泓清泉,洗去心头的忧虑,程宗扬不由坐直了身体,心神被眼前的舞乐吸
引。
琵琶声中,一名盘着云髻,披着轻纱的舞伎款款上前,双袖一扬,纤腰柳枝般往后弯去
。那双长长的水袖仿佛轻鸿般在殿顶盘旋飞舞,极尽妍态。
安王李溶放下玉笛,笑道:“长鬓如云衣似雾,锦茵罗荐承轻步。舞学惊鸿水榭春,歌
传上客兰堂暮。程侯,阿蛮这惊鸿舞可还看得过去?”
程宗扬鼓掌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漂亮!”
李成美回到席间,好奇地说道:“我刚听见程侯也要来一曲?”
程宗扬还没开口,李炎便笑道:“这还用问?等着让你开眼吧!”
程宗扬面不改色,“难得诸位如此尽兴,我一会儿也凑个热闹。”
李成美喜道:“那敢情好!我就喜欢热闹!”
一曲惊鸿舞跳罢,一名少女上前,碧衣红袖,眼睛圆圆的,灵巧之极,却是自家在宣平
坊的邻居,教坊司的舞伎小环。
秦王破阵舞与剑舞刚劲有力,惊鸿舞则是轻柔靡丽,风姿动人的软舞。这会儿小环跳的
是绿腰舞,纤腰如玉,盈盈一握,舞姿柔美飘逸,有如回风萦雪,令人心畅神怡。
李成美拿起象牙箸,合着曲乐,击节唱道:“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华筵九秋暮,
飞袂拂云雨……”
程宗扬后悔没把奸臣兄带在身边,按道理说,这帮宗室应该都是些只会声色犬马的酒囊
饭袋,没想到一个个出口成章,舌灿珠玉,这么一圈看下来,反而自己是最废物的那个

那位被内定为皇太子的陈王李成美,英姿勃发,纵情声色,言谈无忌,不脱少年玩性。
这种人让他玩阴谋,还不如给他一把刀,一决生死来得痛快。
安王李溶,胖乎乎的,性子温和,年纪不大,却已经有了好好先生的模样。江王李炎生
性豪爽,不知为何,对身为叔父的光王李怡十分看不过眼,言语中颇见奚落。李溶倒是
挺规矩地执子侄之礼,未有僭越。
这会儿看下来,程宗扬已经可以确定,安王和陈王就是被窥基扯了虎皮做了大旗。只要
跟他们打好交道,戳穿窥基的把戏易如反掌。
殿外传来一片问好声,却是杨玉环去而复返。她披着一件奢华到极点的紫豪貂裘,毛绒
绒的兜帽翻在肩后,露出修长如玉的粉颈,如云的高髻插满了凤钗、玉簪、花钿、云篦
、金步摇……满头珠翠,宝光四射,却没有半点俗气,实在是那张脸生得太美,眉枝如
画,反而衬得她天姿国色,艳光照人。
高力士紧跟在她身后,后面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这会儿噘着小嘴,两只手被一
条白绫绑着,跟只小羊羔一样,被杨玉环拉扯着拽进殿内。
沿途的内侍、护卫、随从、乐工纷纷施礼,“太真公主。安康公主。”
安康公主带着哭腔道:“我要回去……”
“回个屁!给我坐好了!”
杨玉环把安康公主往李溶旁边一丢,“看好你妹子!她要敢跑,先把你腿打折!”
李溶张大嘴巴,好端端的,怎么就祸从天降了?接着赶紧堆起笑脸,“姑姑放心!我看
着她!指定跑不了!姑姑快坐,哎哟,这一番辛苦……”
杨玉环朝程宗扬腿上踢了一脚,“边上点儿!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这一席本来是江王李炎、安王李溶和陈王李成美同坐,程宗扬入席已经够挤了,这会儿
又多了两个。李成美一骨碌爬起来,“我跟六爷爷坐!”说着颠儿颠儿地移到李悟和李
怡席上。
“看见没有!”杨玉环朝安康公主喝斥道:“你侄子都比你懂事!”
安康嘟着嘴道:“他比我大。”
“生得晚你还有理了?”杨玉环喝道:“把这碗肘子吃了!”
“我不要……”
眼看杨玉环又要发飙,李溶赶紧打圆场,“你要是当尼姑,往后可就吃不着了。来来来
,哥给你切一块……哎,张嘴……好吃吧?”
“气死我了!”杨玉环扯了扯衣领,跟在后面的高力士连忙上前,替她解下貂裘,然后
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放在席上,里面是一双包银的象牙箸和一柄银匕。
杨玉环带着一股香风挨着程宗扬坐下,顺手抄起他的筷子,挟了只玉露团。
高力士赶紧道:“公主……”
“有人试过毒了,不用白不用。”
“客人还在上面呢,”程宗扬道:“不上去看看?”
“我忙得连口点心都没吃上,你就赶我走?”杨玉环狠狠咬了口玉露团,望着场中随口
问道:“跳到哪儿了?”
“方才是谢阿蛮的惊鸿舞,”李炎笑道:“这会儿是小环的绿腰。成美和六叔方才还都
跳了一段。”
“小环不是跳甘泉吗?怎么跳绿腰了?咦,跳得挺好啊。”
一曲跳罢,小环没有退下,而是又上来几名舞伎,其中一名漂亮姑娘青巾包头,打扮成
男子的模样。小环举手抚鬓,一手挽着长巾,踏步而行,边舞边歌。其余舞伎携手围成
一圈,小环每唱一叠,众人便齐声应道:“踏谣!和来!”
踏谣娘是双人对舞,小环扮作女子,悲诉其夫的殴打,姿容楚楚可怜。那名青巾包头的
舞伎扮作其夫,醉态可掬,或是抬手殴打,或是举足欲踢,小环作势躲闪。周围的舞伎
齐声应和:“踏谣娘苦!和来!”
相比于惊鸿、绿腰的优雅华美,踏谣娘属于平民乐舞,诙谐有余,格调却不免低了些,
极少会出现在宫廷宴饮中。但今日属于家宴,自然另当别论,而唐室诸王个个能俗能雅
,满座欢声不绝。
安王李溶摇头晃脑地吟道:“歌要齐声和,情教细语传。不知心大小,容得许多怜……

“啪!”杨玉环朝李溶脑袋上抽了一记,“女人就活该被打?踏谣娘,给我揍他!”
小环果然开始反击,两人扭打在一处,其夫喝得烂醉,渐渐不支,场面愈发欢乐。
“看到了吧?”杨玉环道:“敢家暴,绝对没有好下场!”
“这话你得裱起来,没事多看看。”程宗扬道:“男人打老婆是家暴,老婆打老公也是
家庭暴力。”
“是吗?”杨玉环美目眨了眨,“你记错了吧?”
李炎道:“还有,长辈打孩子也是。”
杨玉环训斥道:“我跟你姑父说话,你插什么嘴!”
李炎当时就傻了,一脸震惊地张大嘴巴,舌头像抽筋一样,半晌捋不过来,“姑……姑
……”
李溶挨了一掌,幞头歪到一边,这会儿刚扶好,闻言同样张大嘴巴,几乎能看到喉咙里
的扁桃体。
对面的李怡舌头打结,颤声道:“阿……阿姊……”
李成美只顾着在看踏谣娘,没听清楚,扭头道:“怎么了?怎么了?”
绛王李悟一脸惊悚,“要……嫁……嫁……”
李成美愈发好奇,“谁?谁要嫁?”
“都给我闭嘴!”杨玉环道:“八字还没一撇呢。谁要是敢传出去,我弄死他!”
安康公主道:“我不怕死!你们都听清了,姑姑要——”
杨玉环劈手捂住她的嘴巴,恨声道:“你是要气死我啊?高力士,把她嘴巴给我扎住!
关到小黑屋里去!”
众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程宗扬起身举起酒觥,笑道:“大唐乐舞,盛极天下,程某今
日大开眼界,在此敬诸位殿下一杯。”
抚王李纮道:“来来来!大伙儿同饮一杯!”
众人举杯饮尽,程宗扬笑道:“在座的都是大唐天潢贵胄,程某适逢盛会,幸何如之。
今日——”
“要跟你们比一比!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
此言一出,四座寂然,鸦雀无声。


第五章
龙啸六合
程宗扬扭头看着杨玉环,一脸的无语,上来就拱火,你成心的?
杨玉环满眼挑衅地看着他,“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真没有……
杨玉环道:“有人跟我说,汉国的舞阳程侯是天下英雄,我杨太真第一个不服!”
杨玉环美目波光流转,看向座中诸王,“你们服不服气?”
你是想让我们服呢,还是不服呢?大伙儿摸不准这位姑奶奶的心思,不约而同地闭紧了
嘴巴,保持缄默,只递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表示我们跟你一伙的。
“小五!你先说!”
“我……”
虽然姑姑说了不服,但万一是个陷阱呢?这种事不是没有过啊!
只能赌一把了,李炎心一横,在姑姑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硬起头皮,梗着脖子叫道:“不
服!”
“很好。小八,你呢?”
五哥把雷趟了,大伙儿心里顿时有了谱。安王李溶立刻振臂道:“不服!”
“六郎!”
绛王李悟握拳往案上一擂,怒发冲冠,“不服!”
杨玉环看着程宗扬,“听到了吧?”
面前的丽人微微抬起下巴,那张千娇百媚的面孔上,骄横之态溢于言表,程宗扬却从她
的目光中读出一丝别样的意味。
杨玉环虽然口口声声要嫁给自己,言谈之间更是百无禁忌,什么出格的话都敢说,但以
她的身份,想光明正大地嫁给自己,绝非易事。自己因为得罪了十方丛林,如今强敌环
伺,处处杀机,而杨玉环的处境绝不会比自己好多少。长安城内外,不知道有多少人把
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这些人绝不会乐于见到她与自己之间的联姻。
甚至于受到杨玉环庇护,与她属于盟友的宗室和道门,也未必就愿意看到她出嫁。站在
他们的立场,杨玉环出家为女冠,一辈子都不嫁人,充当道门和宗室的护法和庇护者,
恐怕才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杨玉环刚才那句“口误”,未必是真心要嫁,更是一记对周边人的试探。诸王此时所说
的“不服”,未必是因为迎合姑姑的恶趣味,故作的不服,更可能是他们的真实心声。
杨玉环的挑衅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开始就告诉过自己。很显然,她在极力把握每一个
可能的机会,如果没有,那就创造一个出来。
望着杨玉环那双春水一般,嚣张而又多情的美目,程宗扬微微一笑,将她不愿意,也无
法表露,却满含着恳求的希冀全盘接下。
“既然太真公主这么说,我就献丑了。”
程宗扬往厅中走去,边走边道:“诗言志,歌永言。本侯音律所知有限,就给诸位清唱
一曲吧。”
小环拧着帕子施了一礼,与一众舞伎退到一旁。
程宗扬站在厅中,看了看脚下绣着锦绣河山的精美地毯,然后抬起头,从丹田提起一口
真气,放声道:“狼烟起!江山北望……”
楼上的饮宴并非分席,而是设了一张大圆桌,周围摆着八张椅子。小紫坐在上首,飞燕
合德姊妹在旁相陪,另一边坐的是阮香琳和几名侍奴。侍奴以下的孙暖、成光、尹馥兰
、吕雉等人没有座位,只能立在后面服侍。
在对面陪客的是潘金莲与鱼玄机。鱼玄机手持玉箫,正幽幽吹着曲子,忽然间楼下一声
长歌,高亢入云,箫声顿时散乱。
歌声如同虎啸山林,龙吟九天,说不尽的万丈豪情,壮怀激烈。诸女相顾失色,小紫微
微翘起唇角,一手支着粉腮,听着下面传来的歌声。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歌声犹如长河惊涛,滚滚而来,气壮山河,震耳欲聋。
“心似江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抗”字一出,如同金戈铁马,腾空而至,以排山倒海之势纵横八荒,脚下的楼板都似
乎在震动,天地为之失声。
赵合德忍不住道:“是郎君在唱吗?好像是他的声音呢。”
蛇夫人起身离座,片刻后进来,面上带着一丝古怪表情道:“主子在跟大唐诸王比试乐
舞……”
诸女面面相觑,鱼玄机放下玉箫,讶道:“还不知程侯如此擅歌。”
赵飞燕笑道:“连妾身也不知道呢。”
楼上尚且如此,待在现场的诸王更是瞠目结舌,怔怔望着那位慷慨激昂,纵声高歌的舞
阳程侯,连乐官也愕然张大了嘴巴,无不被他的歌声彻底震撼。
杨玉环水汪汪的美目中异彩连现。高力士同样被震得头皮发麻,那张白肿脸紧绷着,大
红的嘴唇缩成一团。
“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中华要让四方——”程宗扬气贯丹田,长声歌道:“来——降
!”
长歌已罢,四座俱寂。
程宗扬抱拳拱手,“献丑了。”
良久,众人才回过神来,先有人重重吐了口浊气,接着呼气声,咳嗽声响成一片。
过了一会儿,有人叫道:“好歌!”
诸王如梦初醒,纷纷道:“果真是好歌!气势恢弘!”
“慷慨雄壮,豪情满志!”
“何惜百死报家国——好一个英雄之气!”
“但最后怎么是个降字?平仄、节奏、长短句搭配、通俗易懂、用典、这些都要考虑的
。”
“虑你老母!那些黑色的、绿色的,就该来降,贺他老母!”
诸王逮着歌一通猛夸,各种溢美之辞不要钱似的往外丢,至于程侯唱得好不好,众人都
微妙地回避了。
在座的宗室诸王个个能歌善舞,全是行家。刚开始的震撼过后,这会儿终于回过味来。
这位程侯的歌喉吧,还说得过去,可要跟大唐宫廷中歌伎精致华丽的演唱技巧相比,也
就那么回事。但架不住人家修为高深,真气充沛,光用音高就硬生生把众人给镇了。
你说不服吧,在场的还真没有人敢说能比他唱得更雄浑有力——连楼板都在震,你怕不
怕?而且人家还没尽全力,要不是收着,只怕跟佛门的狮子吼一样,当场都能震晕几个

你说服气吧,又觉得憋屈。我大唐歌伎天下闻名,随便拉出来一个,那技巧都是顶级的
,歌声如同天籁仙乐,余音绕梁——就是没你丫的嗓门高。
诸王竞相夸赞,纷纷表示程侯这歌是真好,陈王李成美当场学了一段,击节赞叹不已。
程宗扬回到座中,笑道:“怎么样?”
杨玉环笑吟吟道:“程侯一曲高歌,声震六合,小女子膀胱都被震得乱抖,果然是气势
如虹,催人尿下。”
“那你可得垫块尿布。回头我再给你唱一个,你抖的可不止膀胱了。”
这边众人都夸得没话了,最后都看向抚王李纮。抚王到底年纪大,辈分高,有倚老卖老
的资格,而且老东西脸皮也够厚,连杨玉环这位姑奶奶都敢诈,也就他了。
李纮感慨道:“程侯这歌真是好啊,令人胸襟开阔,豪气顿生,老夫若是年轻几岁,只
怕也要横刀立马,驰骋沙场,为国开疆……那谁,小五,你屋里那个小孟来了吧?让她
给程侯唱一段,输赢不要紧,只当助助兴!”
众人都暗暗抹了把虚汗,程侯一曲高歌,气贯长虹,这会儿谁上场都是个输字。到底是
祖爷爷,知道大伙赢不了,三言两语换成歌伎——江王李炎府上的孟氏是长安有名的歌
伎,专业的!
“来了!来了!快传!”李炎赶紧吩咐下去。
不多时,一名歌伎缓步上来,敛衣向众人行了一礼,然后启皓齿,传清音,曼声唱道:
“每出深宫里,常随步辇归。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
柔缓的歌声优美动人,轻快中带着一丝惘然和惆怅。
渐渐的,歌声变得哀婉而伤感,如泣如诉。孟氏低唱道:“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到了最后一叠,那歌伎的声音愈发凄切,一咏三叹,怆然婉转,闻之令人肠断,悲声道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何满子一出,满座为之泣下,连程宗扬都被歌声感染,喉头也有些哽住,心头充满悲意

忽然手上一软,却是杨玉环借着衣袖的遮掩,伸手握住他的手背,那双俏丽的美目微微
发红,泫然欲滴。
孟氏退下,众人仍沉浸在哀婉的歌声中,难以自拔。
程宗扬不禁叹服,果然是高手啊!
恐胜喜,悲胜怒。自己刚才那一番慷慨激昂,怒发冲冠的豪情,被她一曲悲歌化解得干
干净净,算是白唱了。
杨玉环暗暗拧了他一把。程宗扬有种翻白眼的冲动,人家都唱成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上去哭一场?就是为了娶你,也不能丢这脸啊!
李炎拭了拭眼角,勉强道:“让程侯见笑了,这一场……”
话音未落,一声轻吟仿佛从每个人心底响起,李炎刚说到一半便愣住了。
那歌声从天而降,空灵飘逸,宛如梦幻一般。伴随着歌声,眼前仿佛出现无边的大海,
极目远望,能看到海天相接处一片绚烂的霞光。碧波深处,银色的鱼群在红如玛瑙的珊
瑚丛中游弋,一只巨蛤张开蚌壳,露出无数珍珠,中间最大的一颗晶莹柔润,在深海中
散出迷人的珠辉……
一只洁白的小手伸来,那颗珍珠随着水流滚落在掌心中,映出一张精致无比的面孔。她
长长的发丝在海水中飘荡着,紫色的星眸璀璨犹如宝石,纤美的腰肢下,一条柔美的鱼
尾在迷离的水光中若隐若现……
余音袅袅散去,在场众人仍然一动不动,无论宗室亲王,还是乐工舞伎,都如泥塑一样
呆住。抚王李纮嘴巴张得尤其大,下巴都快脱臼了。
席间诸王,李悟、李怡、李炎、李溶、李成美……连同高力士和一众乐工全都一脸呆滞
,仿佛魂魄都被歌声带走。
程宗扬斟了杯酒,举杯道:“家里人瞎唱,让诸位见笑了。请!”
众人被他一喝,这才回过神来,纷纷举杯灌下,压下心底的震撼。
李炎有些失态地说道:“这是哪里来的神仙?”
程宗扬微笑道:“拙荆。”
李炎满是艳羡地说道:“你这是什么福气!能听到这样的歌声,我立马死了都甘心!哎
……”
他说着怔了一下,才意识刚才那个词,“拙荆?”
“太好听了!”杨玉环双手捧心,满脸花痴地说道:“天天能听这歌,别说死,我做小
都愿意!”
李炎呆呆道:“啊……”
“啊个屁!”杨玉环柳眉倒竖,“你竟然敢输?是不是故意害我?”
“不是!不是!”
“少废话!歌上输得裤衩都没有了,舞上要是再输,我们大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太给
我丢人了!一边反思去!”
杨玉环把李炎赶到一边,然后对安王李溶道:“小八,你上!跟他斗舞!要是再敢输,
我把你们都丢到曲江池的冰窟窿里去!”
李溶额头渗出一层油汗,光看自己的体型,就不是斗舞的料子,姑姑这是硬赶鸭子上架
啊,还不如直接钻冰窟窿得了,也免得丢人。
突然间李溶福至心灵,猛得一合掌,“五哥叫的家伎,我让家奴来一段!”
不等杨玉环开口,李溶便叫道:“磨勒!磨勒!快来啊磨勒!”
一名扁鼻厚唇,赤着双足的异族男子走进殿内,他头上盘着蜷曲的短发,手脚极长,手
腕和脚踝带着粗大的铜环和铃铛,身上的肌肉犹如铁丝一般,没有一丝赘肉,却是一名
肤色漆黑的昆仑奴。
“今日贵客光临,磨勒,你来跳一段给大伙儿助助兴。”李溶叮嘱道:“你最拿手的那
个!”
磨勒黑炭般的双手交叉按在胸口,躬身施了一礼,然后手往脸上一抹,抬起头时,脸上
已经多了一副眼睛细长,毫无表情的木制面具。
地毯撤下,露出光滑的地板。昆仑奴解开腰间一块色彩鲜艳的羊毛披毯,套在颈中,一
直垂到膝上,然后微微躬腰,黝黑的双足踏在地板上,足尖相对。
完全没有任何征兆,他双脚便高速震动起来,在地板上发出一串密集的踩踏声。他膝部
以上纹丝不动,仅靠小腿以下的脚踝和脚掌发力,以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速度踏着地板

没有乐工伴奏,厅中只剩下一片快速而又节奏分明的舞步声,接着他身体开始移动,仍
然保持着上身静止的状态,整个人就像是在地板上滑行一样,离客席越来越近。忽然他
提起一脚,斜着身在空中虚踏,仅靠一只脚踏着地板,仍然保持着惊人的高速动作。
程宗扬张大嘴巴,这是……传说中的烫脚舞?这黑叔叔是从科特迪瓦偷渡来的吧?
伴随着密集的节奏,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几乎能看到木纹的细
节。忽然昆仑奴身体一旋,就像摆脱了引力的束缚一样,在地板上漂移着转过身,露出
面具后长长的尾翎。
他双足的动作快得如同狂风骤雨,上身却始终保持静止,快到极致的同时又静到极点,
两者的反差形成鲜明对比,尤其是脚掌在地板上的敲击声,比最剧烈的鼓声还要迅猛,
挂在铜环上的铃铛上下飞舞,节奏猛烈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程宗扬终于体会到唐国诸王方才的心情了,自己刚才一曲高歌,全凭一个高字,把他们
全给镇了。这会儿人家投桃报李,反手丢出来个面具舞,就一个字:快!
那黑叔叔脚上跟装了马达似的,快到了极点。再加上他上身纹丝不动,整个人如同在冰
面上滑行一样,效果更是惊人。
这怎么比?别说自己压根儿就不擅舞,就算能跳几下,来个探戈、桑巴之类的,也比不
过黑叔叔这腿脚的利落劲儿。
李溶一颗心放回肚里,笑眯眯道:“程侯,磨勒这舞还看得过去吧?”
“令人叹为观止啊。”程宗扬放开杨妞儿柔滑纤软的玉手,撩起袍角,掖在腰间,起身
往厅中走去,一边鼓掌赞叹,一边面对着李溶说道:“足如飞轮,人如行波,精彩!精
彩!”
他的脚步让众人都看直了眼,抚王李纮刚合上的下巴又掉了下来。
那位程侯一路走到厅中,步履犹如行云流水,从容之极,可他始终面朝着座席的方向,
看似迈步前行,整个人却是倒着往后滑去,直到停在磨勒身边,也没人看明白他怎么就
“走”过去的。
李成美第一个跳起来,“神了!这是什么步法?”
“异域的滑步舞,看个新鲜而已。”程宗扬笑道:“一点雕虫小技,毕竟难登大雅之堂
,我就不献丑了。程某对大唐乐舞崇慕已久,今日可要一饱眼神,还请诸位不吝赐教。

杨玉环唇角含笑,这笨瓜还不算太蠢嘛,明知道跳不过,小露了一手让人惊艳的新奇舞
步,然后把昆仑奴的面具舞和他的滑步舞一块儿归为异域,排除在唐国乐舞之外。既然
赢不了你,干脆咱们都不算数,大伙儿重新来过。
程侯一番话牢牢钉住“大唐乐舞”四个字,把话头堵得死死的,李溶等人也无话可说,
只好让磨勒退下。磨勒目光落在程宗扬脚上,依言往后退去,中间跘了一跤,险些跌倒
,引来几声奚落的低笑。
程宗扬倒是没笑。那昆仑奴虽然出了个丑,其实是因为他在模仿自己刚才的舞步,动作
不够熟练,不过大致的步法已经似模似样。黑叔叔这舞蹈天赋真不是盖的,唱、跳、
rap的本事几乎是与生俱来。
杨玉环朝李溶喝斥道:“让你表演我们的大唐乐舞,你让昆仑奴跳的什么死鬼舞?故意
丢我的脸是吧?”
“姑……”
“姑个屁!你也给我站一边去!”
李溶灰溜溜爬起来,老实站到李炎旁边,一对难兄难弟凑在一处。
好嘛,本来江王、安王、陈王一席,这会儿三位被赶得一个不剩,席间就剩自己跟杨妞
儿两个——感觉宽绰多了。
程宗扬回到席间,持箸夹起一只汤浴绣丸。还没送到口边,就被杨玉环按住手腕,“干
嘛用我的筷子?”
程宗扬怔了半晌,“没搞错吧?这是我的。”
“我用过就是我的!”
这逻辑太霸气了,去哪儿说理呢?
“行,就算是你的。你能用我的,我为什么不能用你的?”
“我用你的是你试过没毒,你干嘛用我的?想吃我口水?”
程宗扬叹了口气,把肉丸放回去,拿茶盏涮了涮筷子,重新夹起肉丸。
杨玉环更气了,“我的口水你都不吃?”
“你到底是想让我吃啊,还是不想让我吃?”
“我怎么想的,你管得着吗?”
程宗扬丢下筷子,“不吃了!饿死拉倒。”
“你威胁谁呢?以为会个滑步就了不起了?”
“你这是栽赃啊。”
杨玉环不管三七二十一,拍案道:“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我们大唐乐舞的精华!来人!
上霓裳羽衣舞!”
程宗扬虎躯一震,霓裳羽衣舞名传天下,几乎是盛唐的代名词,可以说是如雷贯耳。问
题是你打算亲自跳还是怎么着?咱们不是靠眼神交流,约好了打假赛的吗?你这么投入
干嘛?来真的?
诸王面面相觑,绛王李悟大着胆子劝解道:“阿姊,眼下的时令……”
霓裳羽衣舞以羽衣为名,舞者身着丝衣,宛如轻羽迎风而舞,眼下正值隆冬季节,光是
跳也就罢了,再让北风一吹,一般的舞者只怕要冻个半死。
“跳个舞还能冻坏了?”杨玉环道:“白仙子呢?她们瑶池宗号称舞乐冠绝天下,上次
还在李二面前献舞呢,今日正好让程侯开开眼!”
高力士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杨玉环皱起眉,“不在?这么多舞伎,就没个能跳羽衣霓裳舞的?”
乐官拽着小环说了几句,小环开口道:“回公主,婢子会跳。”
“你?”
小环脱去舞衣,接着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小脸发白。
“算了吧。”杨玉环也是无奈,小姑娘就算勉强去跳,也不免手脚僵硬,动作变形,还
不如不跳呢。
让你拱火,玩砸了吧!
程宗扬满脸遗憾地叹道:“可惜,可惜……都怨我,来的不是时候。大冬天看什么霓裳
羽衣舞呢?强人所难啊。”
“激谁呢?”杨玉环冷笑一声,起身解开颈下的玉扣,将锦服一脱,露出里面的薄绸中
衣。
一股逼人的香气扑鼻而来,杨玉环高耸的胸部将月白的薄绸撑得满满的,仿佛要裂衣而
出,可以想像里面的白嫩与硕大,何等惊艳。她身材丰腴高挑,不仅胸大,而且腿长。
那双玉腿笔直修长,浑圆的美臀曲线毕露,纤腰盈盈一握,整具身体就像是由神明亲手
雕刻出的一样,风姿如玉,凸凹有致。
“你也不打听打听,”杨玉环拍着胸口叫道:“本公主就吃这一套!”
“公主。”
高力士上来劝阻,被杨玉环赶到一边。
“滚开!”
“姑姑!”
李炎、李溶急忙上前,一边一个劝说道:“舞有的是,何必非跳这个?”
“让谢阿蛮上来,跳凌波舞!”李溶道:“我来吹笛!”
“对啊,凌波舞,”李炎道:“我打羯鼓!”
李悟道:“我弹箜篌!成美,你击方响!十三郎,你拍板!”
李成美与李怡连声应下。李成美兴致勃勃地说道:“方响啊,没问题!我方响打得最好
了。”
抚王李纮也来了兴致,“老夫吹觱篥!柳善才呢?让她弹琵琶!要不玉环你来弹。凌波
曲,大伙儿都会!”
“不行!今天就要跳霓裳羽衣舞!”杨玉环攘臂叫道:“必须让他见识见识我大唐乐舞
的精华!小环,去取羽衣来!成美,给我备好笔墨!”
李成美一骨碌爬起来,“要笔墨干嘛?”
杨玉环叫嚣道:“一会儿跳完,我让他亲手写个服字,给本公主裱起来!”
吵嚷间,一个清丽的声音道:“我来好了。”
一名戴着玉叶冠的美貌道姑沿着另一侧的长梯拾阶而下,她一边伸出手,示意乐伎递来
羽衣,一边柔声道:“我等奉侍公主,怎好让公主亲自上场?”
听着下面的吵嚷,赵合德道:“他们在做什么?”
“那位玄机仙子出面,要替太真公主跟相公斗舞呢。”阮香琳立在楼梯边,一边往下张
望,一边惊叹道:“居然是一众亲王上场,亲自奏曲。”
罂粟女道:“主子没怎么跳过舞吧?”
众女面面相觑,还真没见过主子跳舞。最后蛇夫人道:“主子不会跳,我们还这么多人
呢。”她扬了扬下巴,“光奴,你去跳一个。”
成光赶紧道:“婢子不擅舞。”
阮香琳回过头来,“暖儿和寿儿?”
孙暖和孙寿齐齐摇头。
“兰奴,你呢?”
尹馥兰连忙摇头。
众女目光交错,最后视线居然都落在了潘金莲身上。
潘金莲玉脸微微涨红,冷冷道:“你们看我做什么?”
惊理笑道:“请鹤羽剑姬替我们主子出场,舞上一曲。”
潘金莲含怒道:“你怎么不去?”
惊理道:“我也是瑶池宗的,怕被人认出来。”
潘金莲怔了一下。
惊理笑道:“都是自家姊妹,知道你不会往外说。”
潘金莲脸上闪过一丝羞怒,“谁跟你是姊妹!”
“哎呦,”罂粟女奚落道:“这会儿又没外人,还扮什么贞洁仙女呢?”
楼下鼓声响起,阮香琳失声道:“哎呀!”
众女看了过来,“怎么了?”
“方才那个玄机仙子,舞姿好美!”
众女都涌到扶栏边,望向楼下的大殿。
乐工已经撤下,席位中换上了一众王室宗亲。江王李炎亲手打起羯鼓,安王李溶将紫玉
笛横到唇边,一声清音,响彻殿宇。绛王李悟手弹箜篌,抚王李纮吹起觱篥,光王李怡
执檀板,陈王李成美击方响。杨玉环没有亲自操弦,方才那位柳善才怀抱着琵琶,拨弦
转轴,一时间八音齐奏,气象万千,交汇成一曲华美的乐章。
殿内金红交织的地毯上,一名丽人身着羽衣霓裳,霞帔长带,头戴步摇冠,宛如画中仙
子,月下飞临。她体态轻盈,步履娉婷袅娜,伴随着乐声翩然起舞,舞姿优雅,一派富
丽堂皇,充满了盛世的繁华气象。
程宗扬盘膝而坐,看得目眩神驰。鱼玄机以文才知名,没想到身材也如此出色,尤其是
她穿的抹胸位置极低,虹裳与霞帔之间,露出一片如雪的肌肤,乳峰高……
忽然手上一疼,却是被杨玉环拧了一把。
“往哪儿看呢?”
“穿成这样不就是让人看的吗?不想让人看,穿盔甲啊。”
“少来!”杨玉环冷笑道:“穿铠甲也挡不住你那贼眼!”
“让你说着了。你上回穿明光铠就没挡住,被我看了个一清二楚。”
杨玉环侧着身凑过来,小声道:“大不大?”
程宗扬顿时噎了一口。这么流氓的公主,你算是天底下独一份了。你大你光荣还是怎么
着?
程宗扬竖起拇指,“你赢了。”
杨玉环心满意足,大度地说道:“看吧看吧,一会儿她的小垂手再接旋身折腰……对,
就这个角度!”
杨玉环双手扶着他的脑袋,对准位置。果然,殿上的丽人侧身垂手之后,身子一旋,腰
肢往后弯去,半露的酥胸正对着程宗扬的视线。
杨妞儿不愧是内行,找的角度那是真准,就这么惊鸿一瞥的刹那间,目光顺着乳沟直接
看了进去,满眼的雪肤香肌,脂光艳色,波涛汹涌,美不胜收……
“哎呀……”
杨玉环小小地惊叫一声,却手腕不小心碰到案上一只玻璃七宝杯,里面殷红的葡萄酒泼
溅出来,杯身坠下。
程宗扬眼疾手快,探过身一把捞住,接着一转杯口,将泼溅出来的葡萄酒尽数接下,没
有一滴落在地毯上。
“程侯好身手呢。”
杨玉环笑靥如花地接过玻璃七宝杯,指尖在他下巴上一抹,顺势将他视线引到殿中的方
向。
寒风涌入殿中,鱼玄机飞身跃起,裙裾飘舞,两条修长的美腿从裙下伸出,玉扇般张开
,在空中轻盈地一闪而过。羽衣飞扬间,两条白美而又圆润的大腿被他结结实实看了个
饱。
程宗扬算是服了。有杨妞儿这么个内行的臭流氓,自己把大唐乐舞最精华的部分都给看
了个爽。问题是让她这么一搅合,自己看到的也就剩这么点“精华”了。出了这殿门,
都不敢说自己看过霓裳羽衣舞。不然跟人聊起来,别人看的是羽衣霓裳,舞姿翩跹,自
己看的净是奶子、大腿、屁股……
不过话说回来,这点“精华”还真挺好看,尤其是那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为了大
唐的荣耀和太真公主的体面倾情出演,何止是赏心悦目?何况鱼玄机身材高,气质佳,
生得又美,那双大长腿更是……
程宗扬怔了一下,她的步法怎么有点眼熟呢?

第六章
凤舞九天
望着着鱼玄机的身姿,程宗扬莫名想起前几天夜里,那个冒充小厮,在信笺上下毒的刺
客。
程宗扬猜测过鱼玄机会不会是三名刺客之一,毕竟她出自泊陵鱼氏,对自己的敌意极深
。不过最初那名刺客身材纤小,比起鱼玄机明显要矮了一头,除非鱼玄机有变换体形的
秘法,否则绝不会是同一人。
另一名在青龙寺附近消失的女刺客,从身手判断,很可能是飞鸟萤子,只不过小女忍死
不开口,现在人都丢了,也没办法证实。
最后那名女刺客来时,鱼玄机正跟杨玉环一道来作客,更不可能是她。因此程宗扬已经
把她排除在怀疑对象之外,可这会儿又不禁心头疑云大起。
他现在的修为已经是第六级通幽境,对幽微之处的观察力更上层楼。同样是霓裳羽衣舞
,舞姿相同并不奇怪,但同样的飞跃动作,不同的舞者发力的细节各有区别,而鱼玄机
方才的飞跃,与那名冒充小厮的女刺客在细微之处如出一辙,给自己一种强烈的即视感
——那名女刺客若非与鱼玄机关系密切,同出一源,就是瑶池宗门下!
程宗扬专注地盯着鱼玄机玉足粉腿,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那隻醋坛子早已醋海兴波。
“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哎。”杨玉环酸溜溜道:“这霓裳羽衣舞,程侯是不是心服口服
了?”
“嘘……”
杨玉环顿时瞪大美目,“你敢嘘我?”
“别说话。”
杨玉环劈手将一张白纸拍在他脸上,“不许看了!”
程宗扬回过神来,“干嘛?”
“给我写个服字!”
“凭什么?”
“就问你服不服!”杨玉环柳眉倒竖,“不服你上去跳一个!”
“我给你跳个大象舞,你看不看?甩鼻子那种的。”
“你敢跳我就敢看!跳啊!跳啊!”
“……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不跳是吧?”杨玉环把笔塞到他手里,“给我写个服字。”
“我写了你打算放哪儿?挂床上?”
“贴马桶上!”
“你怎么不贴马桶底呢?正对着……”
杨玉环一把捂住他的嘴,嗔道:“对着你脸!写!”
程宗扬扭过头,“不写!”
“耍赖是吧?跟我耍赖,你可找对人了!”杨玉环挽起袖子道:“本公主不光会耍赖,
还会撒泼!有本事你就给我跳一个!不然就给我写个服字!”
程宗扬一边躲闪,一边小声道:“干嘛?玩真的?”
“给你机会你都不抓住?”
“什么机会?”
“那个飞燕啊,据说舞跳得特好。让她跳一段,这些人肯定服气。”
“别闹!”程宗扬道:“她在云水受了风寒,身子一直不爽利。”
杨玉环一脸鄙夷,“你要说她是被你干坏了,我还就真信了。风寒?什么风寒早该好了
!”
“要不我把那些侍奴叫过来,给你们打套拳?”
“哟,一屋子的侍姬,连个能跳舞的都没有?”杨玉环越说越恼,“你就这么心疼她们
?连我的面子都不给?”
程宗扬都听糊涂了,“这跟你的面子有什么关系?”
“你的面子就是我的面子!你丢脸就是往我脸上抹黑!”杨玉环道:“谁敢往我脸上抹
黑,我做鬼都不放过他!”
程宗扬以手扶额。这是什么神奇的三段论?逻辑学遇到杨妞儿,就可以喂狗了。撞见这
种奇葩的脑回路,什么逻辑都得给搅得稀碎,哪儿哪儿都不挨着。
“我……”
楼上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正在小声吵嚷的两人同时抬起头。
一个明眸皓齿,眉枝如画的小美人儿立在楼梯上,她娇靥生晕,鼓足勇气说道:“我…
…我来跳一曲!”
鱼玄机的霓裳羽衣舞刚刚跳罢,程宗扬被杨妞儿拿纸糊脸,后半段一点没看着,前半段
也光看“精华”了,这会儿满脑子就剩奶子大腿。不过看殿中诸王的神情,方才那曲霓
裳羽衣舞显然跳得十分出色。抚王李纮以手抚须,老怀大慰,似乎能多活好几年的。
此时看到楼上突然出来一个美貌的陌生少女,众人都有些诧异,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
纷纷,都在打听她的来历。
赵合德小脸愈发羞红,但还是鼓足勇气,拾阶而下。
程宗扬不知道合德怎么会被众女拱出来跳舞,也不知道她舞跳得怎么样,但这个一向羞
怯的小丫头鼓足勇气主动出面,自己唯一要做的,就是给她撑腰。
“别闹!给你挣脸的来了。”
程宗扬安抚住杨玉环,起身走过去,挽起赵合德的手,向众人笑道:“这是程某的内眷
。方才玄机仙子的霓裳羽衣舞,尽显大唐华彩风流,这会儿让内眷给诸位跳一曲,好不
好另说,只当给诸位凑个热闹。”
赵合德被他当众拉住手,不禁满脸红晕,那双水灵灵的美目却亮了起来。
美人如玉,在场众人无不惊艳于她的美貌。殿外柱下,一名浓髯侍卫更是露出火辣辣的
目光,恨不得将她一口吞下。
旁边的同伴扯了扯他的衣袖,捂着嘴咳了一声。
乐从训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觉得黏上的胡须有些发痒。他一面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一
面按了按毡帽,往对面打了个眼色。
对面一名身着黄衫的内侍笑眯眯跟小环说着话,又叫来乐官,问了几句,然后信步往殿
中走去。与鱼玄机擦肩而过时,温和地微微一笑。
“高内侍。”他双手交叉,躬身施礼。
高力士的大红嘴唇笑得跟菊花似的,尖着嗓子亲热地说道:“弘志啊,你来啦。”
鱼弘志笑道:“太真公主设宴,款待诸王,圣上命小的过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没有
,顺便送些酒食。”
“哎呦喂,圣上有赐,你怎不早说?”高力士赶紧张罗着摆放香案,拜谢君王赏赐。
“别!别!”鱼弘志劝阻道:“来时圣上专门叮嘱过,太真公主这边今日是家宴,只论
亲情,不涉尊卑。若是大张旗鼓,反而不美。”
“圣上这体贴劲儿,”高力士感动地说道:“可真别提了……”
鱼弘志命随从送上酒食,高力士拉住他的衣袖不让走,非要给他单设一席,好生款待一
番。
鱼弘志欣然应诺。他代表圣上光临,席位自然不能靠后,紧邻着抚王李纮和绛王李悟之
间,单独设了一席。鱼弘志笑着向太真公主问好,然后拂衣入座。
赵合德已经换好舞衣,一身白衣,皎如明月。她双袖并在面前,缓步走到殿中,风姿绰
约地立定身子,那双素白的长袖微微分开,露出姣美的玉容,接着纤手一扬,素袖白练
般扬起,几乎触到殿上的宫灯。
要知道紫云楼每层高近三丈,悬挂的宫灯也有一丈五六,她这两条长袖足有丈许,而且
质地柔软,此时双袖齐出,在空中盘旋飞舞,宛如流风回雪,变幻无穷。
程宗扬一颗心落回肚子里,合德这一手云袖精彩万分,显然是练过的。换个人来,只怕
连袖子都甩不出去。
“是白纻舞啊。”杨玉环看得目光闪闪,惊叹道:“合德妹妹的腰好细。”
程宗扬笑吟吟道:“这要看跟谁比了。”
杨玉环咬牙道:“本公主的腰细着呢!”
“比你合德妹妹还细?”
“差不多!”
程宗扬宽容地安慰道:“你高兴就好。”
杨玉环正待反唇相讥,却见赵合德娇躯一旋,两条雪白的长袖绕身飞舞,纤软的腰肢宛
如柳条,盈盈一握,目光顿时被堂上的舞姿吸引,一时忘了反驳。
赵合德舞姿优雅而又舒缓,芳姿妍态,艳色倾城,两条长袖时而飘飞,时而委地。接着
她一手抬起,一手拈着素袖,半掩着面孔,露出波光粼粼的美目,望向自己的情郎,目
光温柔似水,含情脉脉。
忽然席间传来一声口哨,却是杨玉环以指抵唇,打了个贼响的唿哨,摇着手叫道:“看
我!看我!合德妹妹,你好漂亮!”
赵合德玉脸飞红,转身避开她的视线,莲步轻踩,两条长袖浪花般在身后翻滚,将白纻
舞的窈窕之姿,绰约之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殿内响起喝彩声,陈王李成美抚掌叫道:“好!玉缨翠佩杂轻罗,香汗微渍朱颜酡!漂
亮!”
李悟和李怡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自家这大孙子就是个愣头青,还搞不清状况呢就乱
叫好。万一拍马屁拍到马腿上,挨抽的时候大伙儿可要躲远点儿。
赵合德旋转着娇躯往后仰去,双袖卷起,在空中绕成一串圆环。
忽然一只琉璃盏掉在地上,滴溜溜滚到赵合德脚边。
程宗扬暗道不好,待要起身已经来不及了。赵合德正在旋身,一脚踩到琉璃盏,顿时脚
踝一扭,滑倒在地。
小美人儿痛叫一声,飞舞的长袖从空中坠下,掉到席间,正好落在鱼弘志面前的汤盆中
,淋淋漓漓沾满了汤汁。
李成美愕然张大嘴巴,自己的琉璃盏怎么就滚了过去?难道是刚才鼓掌时候动作太大,
不小心撞到了?
旁边身影一闪,程宗扬纵身跃到殿中,一手扶起合德,一手握住她的纤足,小心按了按
。还好,没有伤到骨骼。
赵合德痛得咬住唇瓣,美目仿佛蒙上一层水雾。
鱼弘志一脸惋惜地咂了咂嘴,抄起筷子,将那条沾污的素袖从自己汤盆里拨了出来,丢
到一边。
殿外蓦然暴发出一阵大笑,笑声肆无忌惮。
接着应合般又是一阵大笑,不多时,笑声四起,奚落的讥笑声响成一片。
赵合德双目含泪,一手挽着程宗扬的手臂,玉颊藏在袖后,身子微微发颤。她听说夫君
在斗舞中落在下风,鼓足勇气出来跳舞,却没想到不小心失足滑倒,反而成了众人的笑
柄。
程宗扬盯着殿外一名笑得最起劲的浓髯侍卫,心头一阵火大。他冷着脸握紧拳头,不管
这厮是谁家护卫,他要再敢笑,自己拼着当场落了唐国诸王的面子,也要给他来顿狠的

杨玉环面沉如水,忽然道:“他们几个哪儿来的?”
高力士仔细看了一眼,低声道:“有些面生。奴才去问问。”
“问个屁!”杨玉环凤目生寒,“全逮起来,关马厩里!一人喂他们十斤马粪!让他们
笑去!”
“是!”
哄笑声中,一个纤美的身影走了过来。那女子戴上着一只凤钗,面上戴着一幅轻纱,露
出的双目宛如秋水。她双手交握,款款走到殿中,轻柔优雅的步履仿佛带有一种奇特的
魔力,宛如一株摇曳生姿的花枝,冉冉行来,宛如拂水行香,让人一眼望去,便挪不开
目光。
赵飞燕仪态万方地走到殿内,俯身扶住妹妹,柔声道:“要紧吗?”
赵合德眼泪含含地摇了摇头。
“你先去歇歇。”赵飞燕嫣然一笑,“我来好了。”
殿中一片寂静,连方才笑得最响的几人都没了声音,一个个张着嘴巴,愣愣看着那个美
绝人寰的身影。
程宗扬将赵合德横抱在臂间,往座席走去。路过鱼弘志时,微微点头示意,为方才衣袖
掉到他席上道了声:“抱歉。”
赵飞燕足尖轻轻一点,那只绊倒赵合德的琉璃盏打了个转,莲花状的盏口朝上,稳稳落
在地毯上。
赵飞燕没有换舞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广袖襦衫,衣角绣着扇状的合欢花,下面是一条
鲜红的百褶罗裙,臂间挽着一条飘飘欲飞的长带。
她探足踏在琉璃盏上,然后双袖一展,接着合德方才的舞姿,娇躯轻盈地旋转起来。
赵飞燕甚至没有用换足的动作,仅仅是一只足尖踩在透明的琉璃盏上,那条百褶罗裙便
如同怒放的花朵般绽开,裙裾飘舞浮动,仿佛要乘风飞去。她一边旋转,一边娇躯后仰
,双袖举起,宛如一枝凌霄,迎风招展。
腰肢如玉,弯转似环,眼看就要弯到极限,忽然她足尖一点,整个身子轻盈地飞起,在
空中轻柔地舒展开来。她方才的旋转快得让人目不暇接,此时的飞跃却舒缓得令人难以
置信,那具纤美的玉体仿佛失去重量,臂间的长带翻卷着飞上空中,然后足尖一点,落
在琉璃盏内。
众人这才意识到她刚才做了一个后空翻,起点与落点都在那只宽不盈掌的琉璃盏内,前
后不差毫厘。
短暂的愕然后,殿中发出一片惊叹声。连程宗扬都瞪大眼睛,完全没想到赵飞燕的舞技
如此惊人。
她长袖甩到肩上,身子优雅地倾斜过来,面上的轻纱飞起一角,露出一点明艳的红唇。
她身体倾斜的角度已经超过了人们认知的极限,当旁观者以为她会摔倒时,她却衣袖轻
轻一卷,带起一抹香风,倾斜的身体仿佛被那股香风吹起,在她脚下,那只琉璃盏的盏
口已经触到地毯,也随之回到原位。
忽然手背一痛,又被杨玉环拧了一把。程宗扬怒目而视,还没开口,杨玉环便问道:“
痛不痛?”
“废话!”
杨玉环玉手捂住胸口,“原来不是在做梦……”
程宗扬真想吐她一脸血,你拧自己好不好!
杨玉环张开手臂,“合德妹妹……”
赵合德连忙道:“我脚也有一点点痛。”
“我帮你揉揉!”杨玉环不由分说,一把挽住赵合德的纤足,一边揉,一边望着场中惊
叹道:“飞燕姊姊怎么能跳这么好?身轻如烟,简直吹口气都能飞起来。”
程宗扬也在暗自惊叹,怪不得刘骜不顾吕雉的反对,一意孤行,把她立为皇后,赵飞燕
出身寒微,全凭着容貌舞技成为六宫之主。忽然间,程宗扬生出一丝愧疚,她跟着自己
真是可惜了。这样惊人的长处,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注意到,很大程度上,只把她当成一
只赏玩的花瓶。而赵飞燕也从来没有以此争宠,只默默由着自己予取予求,凭君尽欢。
赵飞燕舞姿愈发华美,在琉璃盏上轻扬婉举,流露出万种风情。
殿内殿外,无论亲王,还是乐工、侍者,无不心驰神往,沉浸在她醉人的舞姿中。小环
张着红唇,目光中满是崇拜。鱼玄机一眨不眨地望着殿中的丽人,连手中的玉叶冠也忘
了戴。
李炎和李溶脖子不由自主地往前伸长,看得目不转睛。李成美的方响也忘了打,这会儿
并膝挺身,浑然不知自己是在跪着看。
一曲跳罢,赵飞燕轻云般飞起,踏阶而上,转瞬间便芳踪杏然,只剩下那只琉璃盏静静
留在地毯上。
忽然有人道:"这莫不是汉宫的掌中舞?”
抚王李纮满脸震惊,早把装伤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他一手抚膺,惊讶地说道:"传闻
汉国赵皇后宠盖六宫,精擅歌舞,天子曾命内侍手持水晶盘,赵后于掌上起舞,身轻如
燕,若执花枝颤颤然.。。。。“老夫还以为传闻言过其实,不意今日竟然能亲眼得见
,较之传闻,有过之而无不及!”老亲王捶着胸口,几乎堕泪,“老夫这辈子……没白
活啊!”
话都说到这儿了,程宗扬不能再默不作声,“家中内眷正好去过掖庭,学了些汉宫舞技
。让诸位见笑了。”
“笑啥啊。”李纮倒是爽快,抹着眼角道:“程侯一曲慷慨悲歌也就罢了,那位内眷的
歌喉,已经堪称绝世仙音。这位的掌中舞飘举如仙,更是天上少有,世间绝无。老夫今
日是心服口服!”
李纮说着连连拱手,程宗扬却是一肚子的郁闷。什么叫也就罢了?我堂堂麦霸,不要面
子的啊?回头还得再射你一箭。
“不服!”杨玉环道:“我就是不服!”
程宗扬提醒道:“你刚才都看傻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看傻了我也不服!”杨玉环道:“我也能跳!”
“要不你试试?那琉璃盏要不被你踩成八瓣,我程字倒着写。”
“那是你没见本公主跳的胡旋舞!”杨玉环口气满满地说道:“绝对让你心服口服!”
“这么自信?”
“赌十万金铢!铁定让你服气!”
杨玉环说着贴到他耳边,小声道:“赶紧说服!回头我专门跳给你看。”
程宗扬嗤笑一声,“你当我没看过?”
那张娇艳的红唇几乎贴到他耳朵上,齿舌生香地轻吐兰芳,“光屁股的。”
程宗扬像被人戳到肺管子,一阵剧咳,当即道:“服!”
杨玉环把笔塞给他,“写下来!写下来!”
“真跳?”
“我数三下,你要不写,我就改主意了。”
程宗扬二话不说,提笔一挥而就,写了个大大的服字。
杨玉环喜滋滋拿起来,“字写得好烂。”
“知足吧。这就不错了。”
“都看见了吧?”杨玉环举起那张纸,“程侯给我写的服字!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大爷的,你光屁股给我跳胡旋舞,就为了换这一个服字,还觉得挺值?程宗扬真不理解
杨妞儿的脑回路。八成是脑子有包吧。
众人配合地发出一阵“格格”的笑声。太真公主话都放这儿了,还不赶紧捧场?这么不
开眼的,早就被打死了。
杨玉环终于满意了,将那张纸交给高力士收好,豪爽地说道:“你们好生喝着,我去招
待程侯的内眷。”
众人乖巧地说道:“阿姊慢走。”
“姑姑慢走。”
“姑奶奶,我也想去……”
“滚!”
程宗扬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抱着赵合德登上楼梯。杨玉环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好歹看在合德的面子上,没跟他翻脸。
赵合德小脸通红,在他怀中小声道:“我听到了……”
“咳!咳咳……”
程宗扬一阵猛咳,小声叮嘱道:“别乱说。万一她反悔了呢?”
赵合德声如蚊蚋地说道:“我也可以……不会反悔的。”
少女莺声软语,程宗扬不由得心头鹿撞,腹下一团火热。
忽然有人叫道:“主上!”
敖润背着铁弓,满头是雪,手中拿着一只用来盛放文牍的木匣,如飞般狂奔过来。


第七章
如珠在怀
楼顶的精阁内,程宗扬揭开木匣上的封条,取出一叠上好的玉版纸。
经过一天一夜艰苦卓绝的谈判,密约数易其稿,终于在半个时辰之前,拟定的密约获得
了谈判双方的一致认可。
昭南人如愿将“优惠提款额度”提高到每年五百万金铢,期限延长到十年。同时为了便
于履行交易,昭南坚持要求程氏商会必须在王都及境内大城,如麟趾城、沐羽城等处设
立钱庄和店铺,土地由程氏商会出资购买,货物运输和钱铢的周转,都由程氏商会自行
负责,昭南只提供一部分必要的保护。
兑付折扣确定为九折,但程氏商会私下与申服君签订了一份附加协议,同意在双方交易
中采取等额折扣的优惠条款。比如申服君向程氏商会出售货物时,给予市价的九折优惠
,程氏商会也必须在申服君购买等额的货物时,同样给予九折优惠。
双方采用相同的折扣,看似谁都没占便宜,但申服君出售的货物并不仅仅是他自己一家
的,还包括自家封地上大大小小的封臣,而程氏商会的优惠只给予申服君一人。假如申
服君出售时把价格压到八折,折扣的部分由一众封臣承担,他自己则能从程氏商会拿到
两成的优惠,兵不血刃就壮大自身,削弱封臣的实力。
之所以是密约的密约,倒不是怕封臣们闹事,而是因为申服君担心熊氏君长有样学样,
对他们这些封君也狠斩一刀,来个削枝强干。
至于额度的分配,申服君没打算带着密约回去再跟各部族商量扯皮,直接就在密约中强
行确定——每年五百万金铢的优惠提款额度,君长熊氏占三成,主持谈判的申服君占两
成,其他五位封君各占一成。名义上每年各方获得的优惠分别是十五万金铢、十万金铢
和五万金铢。
程宗扬压根儿就不相信昭南人能把额度用满,但昭南人显然不这样想。他们固执地认为
,这是宋国方面必须给予的赔偿,至于能不能用满额度,则是他们自己的事。
申服君签约如此急切,倒是出乎他的意料,在他原本的预期中,与昭南的谈判少不得来
个七八轮,双方互相扯扯皮,喷喷口水,一边漫天要价,一边落地还钱,前后折腾一两
个月都算快的,谁知道经过一天一夜不间断的谈判,就迅速达成协议。
为了能够顺利签署协议,申服君也做出了巨大的让步。无论在密约的正式文本内,还是
在对外的宣传口径中,昭南方面都不再提张亢这个名字,也不再追究宋军的罪行,双方
默契地将此事就此揭过,一切从头开始。
密约经过两位正使最后的审核之后,将通过双方的渠道,分别传往麟趾与临安。申服君
对密约能否通过很有信心,每年五十万金铢的收益,累计十年,熊氏什么都不用做,就
可以拿到一百五十万金铢,其余各方净得五十万,还有什么理由不签署?
对于宋国的态度,程宗扬同样信心满满。听闻昭南出兵,廖群玉都吓成那个样子,可以
想像宋国方面的震惊和畏惧。能够以一份密约阻止昭南的入侵,保障南境的安定,宋国
朝廷绝对求之不得——何况朝廷又没有出一文钱,全让程氏商会自己扛了。
这个时代根本没有货币贬值和商品倾销的概念,对于花样翻新的金融手段更是闻所未闻
。接触到密约的各方势力,无不认为宋国在密约中吃了大亏,只有程宗扬知道,程氏商
会在这笔交易中赚得有多大。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整个昭南的金融与货币,都将
与程氏商会深度绑定,可以说整个昭南的商业都被程氏商会一家垄断,其中的暴利可想
而知。
程宗扬虽然没有出面,但整场谈判其实出自他一人之手,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些看似
普通的文字背后,有着怎样复杂的用意,又将会对两国局势造成如何深远的影响。
由于童贯的提醒,程氏商会没有只顾着闷声大发财,而是向朝廷竭力哭穷,恨不得说成
明天就要破产倒闭,无法履约,昭南会不会再打过来只有天知道。同时又体贴地表示,
商会不指望朝廷为密约买单,只需要一点点微小的扶持,让商会在这个艰难的时刻,能
够渡过难关。
这一点点微小的扶持,祁远列出来好几页纸,比密约的内容还长出一倍。比如纸钞的发
行权从宝钞局转移到程氏钱庄,宝钞局仍然保持不变,但管理的内容由发行纸钞,转为
对纸钞发行额的审核,确保纸钞没有出现滥发。
其次是昭南急缺,而宋国相对优势的货物采买权。宋国有大量官营作坊,瓷器、铁器、
丝帛、茶、盐等物品的出产量高居六朝之首。为了满足昭南方面可能的采购需求,程氏
商会提出申请,官营作坊的出产对商会进行倾斜。
另外还有程氏商会货物通行的税费减免;为了保障货物运输的安全,同意程氏商会自行
组建不超过必要人数的护卫队;允许装备除铠甲和弓弩之外的兵器等等。这些申请将与
密约的内容一道,同时发往临安。
密约一共四份,昭南君长、申服君、宋国朝廷、程氏商会各自收存一份。必须要提及的
是,为了保密,密约的文本全是由谈判秘书高智商亲手抄录。谁也不会想到,这位在临
安城臭名昭著的花花太岁,竟然在这份关系到宋国与昭南两国国运的密约中,留下了浓
墨重彩的一笔。
程宗扬看完最后一个字,确认无误,微微吐了口气,闭上眼睛,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
后取出随身的官印,按在纸上。
官印抬起,玉版纸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印记。程宗扬仔细端详一遍,然后将密约收进木匣
,重新封好,递给敖润。
“交给童贯,立刻发往临安。”
敖润将木匣包好,揣到怀中,然后领命而去。
程宗扬走到窗前,望着如梦似幻的长安雪景,心头涌起一股豪情。
这份密约,将宋国和昭南共同绑定在程氏商会这条大船上。从这一刻开始,自己才真正
在六朝有了立身之本,有资格成为六朝这盘棋局的一名棋手,而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程宗扬推开窗户,呼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然后伸出手。
一片雪花落在他指上,微微一滞,化成一滴晶莹的水珠。
与这份密约相比,无论佛门的威胁,还是黑暗中隐伏的杀机,都变得微不足道。
程宗扬屈指一弹,水滴化为一丝水汽,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    ◇    ◇
踌躇满志地走下楼梯,程宗扬不由一怔,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自己刚刚迈出事业中至关重要的一步,正心潮澎湃,情绪激昂,打算跟一众侍奴姬妾们
好好分享一下。结果刚才还满堂莺歌燕舞,群芳争艳,这会儿居然人去楼空。
自己老大一堆侍妾呢?哪儿去了?
不男不女的倒是剩了一个:张恽。
程宗扬忍着气道:“人呢?”
“回主子。”张恽叉手道:“娘娘身子不适,太真公主嫌这边酒气太重,带人去了后面
的别院。”
程宗扬那点怒气立刻飞到九霄云外,急忙道:“怎么会身子不适?刚才跳舞不还好好的
吗?”
“奴才也不清楚,只是娘娘上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那位潘仙子给娘娘诊了脉,说
娘娘气血不稳,似乎凤体有恙。请公主找间静室,仔细诊问。”
程宗扬恼道:“我都说了她受了风寒!”
为了斗舞,合德扭了脚,飞燕要是再生病,这亏可吃大了——就算杨妞儿光着屁股给自
己跳胡旋舞,都补不过来。
程宗扬心急火燎地下了楼,李炎等诸王正喝到高兴处,正自痛饮狂歌,逸兴遄飞,喧闹
声中,夹杂着乐工的管弦丝竹,美伎的轻歌曼舞,紫云楼内喧哗声响成一片,热闹非凡

程宗扬没有打扰他们,带上任宏,往楼后赶去。
吴三桂守在楼下,迎上来边走边道:“有生人混进来了。高力士方才拿住两个,押到马
厩拷问去了。”
“生人?”
“似乎是藩镇的牙兵。混在赐食的队伍里,被宫里的鱼公公指认出来。”
鱼弘志?徐君房提过,唐国太监惯收义子,通常这些义子都会改姓,以示效忠。这个鱼
弘志,难道是鱼朝恩的义子义孙?
自己出门时,泉奴提醒过,有藩镇的人盯着自己,难道是他们混进来了?
“南八呢?”
“刚去了马厩。跟紫姑娘一起去的。”
有南霁云守着小紫,程宗扬莫名安心,叮嘱道:“让大伙儿当心,别有人落单了。”
从紫云楼出来,楼后不远是一处清幽雅静的小院。院内白雪皑皑,一株盛开的红梅鲜艳
如火,在雪中分外夺目。
院内的小径被清扫过,黑色的石板泛着湿漉漉的光泽。罂粟女守在廊下,见程宗扬进来
,张开油纸伞,迎了过来。
“怎么样了?”
“娘娘上来时还好,坐了一会儿,紫妈妈忽然问姁奴去了哪儿,让她过来。奴婢们这才
见娘娘脸色发白,额头出了一层的冷汗,一摸手,指头冰凉,像是受了寒。”
程宗扬掀开门帘,却没有想像中的热气。屋内的熏炉已经被熄灭,窗户也大开着。几句
侍奴都在房内,内室珠帘卷起,听见里面有人说道:“用地龙取暖,室内勿用炭火。每
日通风,避免受凉……”
杨玉环道:“外面那么冷,还要通风?还不能受凉?我总不能天天用真气给她护体吧?
把姓程的小心肝冻出病来,他不知道心里怎么骂我呢。你也是的,这么瘦干嘛?风一吹
就病倒了。”
杨玉环刚抱怨一句,又换了口气,亲热地说道:“飞燕姊姊,一会儿姓程的过来,你跟
他说,你已经病了好几天了,不是因为跳舞跳病的,好不好?我认你当姊姊,往后罩着
你!你想欺负谁,又不好意思露面,我帮你动手啊!咱们是一伙儿的,你帮我我帮你,
把姓程的瞒过去,反正他智商也不高的样子……”
居然教唆自己的妻妾,这个祸害!
程宗扬重重咳了一声,“咳!”
杨玉环扭过头,粉面含怒,凤目生寒,嗔道:“你还知道回家!飞燕姊姊都病了好几天
了,你知不知道!”
“……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你听错了。”杨玉环眼也不眨地说道:“刚才有个声音跟我很像的人在说话。”
“起开!”程宗扬把杨玉环挤到一边。
赵飞燕躺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衾,外面裹着一领奢华的紫毫貂裘,衬得玉颊愈发苍白娇
怯。
“怎么样了?”
赵飞燕绽出一丝笑容,“没事的。方才腹内一时绞疼,这会儿已经好了。”
程宗扬看向坐在旁边的潘金莲。
潘金莲面戴轻纱,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分别按在赵飞燕右腕寸、关、尺三位,眉头
微微颦起。
程宗扬没敢打扰她诊脉,然后抬眼看向对面,心情变得无比复杂。
床榻另一边一模一样放着一张圆凳,中行说正襟端坐,左手三指按着赵飞燕左腕的寸、
关、尺,眉头蹙紧,神态凝重,那表情整得跟真的一样。这要来个不认识的,八成会以
为他才是正经的大夫,对面那个眼露媚态的娇娃是个西贝货。
这是看病,你当是闹着玩的?
程宗扬心头的火苗一个劲儿往外拱,然后就见中行说眼中闪过一道贼亮的光芒,他抬起
头,笃定地说道:“是喜脉!”
程宗扬心头刚烧起来的火苗被他一句话给泼灭了,接着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失态地说道
:“啥?!”
赵飞燕怀孕了?自己当爹了?苍天啊!哪个孙子说我不会生的?!
什么狗屁辐射,见鬼去吧!
岳鸟人、赵鹿侯,还有袁天罡那个老东西,是你们自己不行!
武皇帝,我还怀疑你是不是被人戴了绿帽,事实证明咱们可以的!
程宗扬恨不得仰天怒吼,诏告天下:我有娃了!爷能生!
潘金莲道:“喜脉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指下犹如一颗颗小玉珠滑过,清楚流畅,
谓之滑脉。这未必是喜脉。”
程宗扬张大嘴巴,僵在当场,刚升起的狂喜又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等缓过气来,他狠
狠瞪了中行说一眼,这孙子故意的吧?
他还没开口,中行说便呛声道:“你会不会诊脉?这不就是跟滚珠一样?”
说着中行说指尖弹动,只见赵飞燕左腕的脉门微微震颤,皮肤下果真如同玉珠滚过一般
,肉眼都清晰可见。
“呀……”赵飞燕吃痛地低低叫了一声。
程宗扬劈手拧住中行说的衣领,把他从凳上拎起来,直接从窗口丢出去,顺手封了他的
穴道。
中行说跟木头樁子一样一头扎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总算不再咶噪。
程宗扬撩衣坐下,学着潘金莲的手势,伸指叩住赵飞燕的手腕。
他不懂脉象,但指尖的触感清晰入微,赵飞燕脉搏有些黏滞,节奏也显得杂乱,根本没
有小玉珠滚过的感觉。他小心翼翼地送了一缕真气过去,只觉经脉并无大碍,只是气血
不畅,有些滞重感。
赵飞燕一双如水的美目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希冀和期盼。
程宗扬拧起眉头,沉吟道:“我觉得……好像有点像……”
赵飞燕笑了起来,那笑容如鲜花绽放,明艳绝伦。
潘金莲松开手指,侧过脸轻轻咳了一声。
程宗扬心下会意,把赵飞燕的手腕放回被中,仔细盖好,笑道:“只是有点像,还不确
定,也许是个误会也说不准。你别多想,先好好歇歇,养好身子。可千万别病倒了。”
赵飞燕微笑道:“好。”
出了正房,程宗扬与潘金莲来到侧面的厢房,杨玉环也跟着进来。
“怎么样?怎么样?”杨玉环比他还上心,追着潘金莲问道:“是不是真有喜了?”
“单看脉象,不太像有妊在身的样子。她气血很有些异样,时而虚弱无力,时而生机旺
盛,就像……”潘金莲皱起眉头,“就像是两种不同的血脉掺杂在一起。”
杨玉环愕然道:“还有这种事?”
程宗扬心头一动,赵飞燕体内确实还有另外的血脉——自己曾给她输过血。问题是输入
她体内的血不是早就应该被她的循环系统吸收了吗?怎么还能分辨出来?光明观堂的医
术有这么神奇?
“这等症状,我以前未曾见过。只是……”潘金莲欲言又止。
“赶紧说!别废话!”程宗扬不耐烦地说道:“要不然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医闹!”
潘金莲眼中闪过一丝羞恼,口气冰冷地说道:“也许会殒命。”
“啥?”程宗扬的心情跟坐过山车一样,刚才还怀疑有喜,这会儿就下病危通知书了?
这大夫还能靠点谱吗?
潘金莲冷若冰霜地说道:“她此前似乎中过毒,虽然救了过来,但身子应该一直不适,
其后舟车劳顿,屡受风寒,近期很可能又意外失血,伤了元气——素问有言:寒气入经
而稽迟,脉泣而不行,客于脉外则血少,客于脉中则气不通,故卒然而痛。”
潘姊儿说的是个什么东西,程宗扬压根儿就没听懂,但受寒、失血这些他倒是知道,归
根结底,是自己一时冲动乱来——妈的,真是作孽!
“那个……”程宗扬想说什么,又停住话头,对杨玉环道:“要不,你先避避?”
杨玉环立刻警觉起来,“干嘛!”
“个人隐私你也要听?”
“隐私?什么隐私?”杨玉环惊呼道:“看你人五人六的,难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
可别坑我!不行,你这么一说,我更要听了!”
你这脑补的能力真是太强大了。看着杨妞儿竖起耳朵,一副“别想瞒我”的模样,程宗
扬只好在肚子里腹诽一句,说道:“我那个……很补的……”
说着朝潘金莲眨了眨眼睛,“你知道吧。”
意思是当着杨玉环的面,有些话不好说得太露骨,你明白就行。
潘金莲脸颊无法抑止地红了起来,竟然当着别人的面,暗示自己知道他有多补……因为
自己吞服过吗?如此露骨的暗示,不啻于当众处刑,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什么很补?”杨玉环脑筋一转,反应过来,“吹牛吧你!”
程宗扬把她推开,“一边去!”
杨玉环又凑过来,惊疑中带着一丝好奇,“这还能大补的?补什么?”
你是没听过吹牛吧?我给你吹一段得了。
程宗扬道:“滋阴补气,培根固元,清心润体,治病疗伤,美容养颜……”
“说你胖你就喘上了?”杨玉环翻了个白眼,立刻又问道:“怎么补?”
“口服。”
杨玉环仰着脸想了一会儿,惊呼道:“我槽!太黄了!我一个黄花大闺女,你当着我的
面说这些?你个不要脸的臭流氓!”
“内敷也行。”
杨玉环仰着脸又想了一会儿,然后又是一声惊呼,“我槽!下流!”
“你懂什么?怎么就下流了?”
“我怎么不懂?我明白着呢!”
这货跟中行说那孙子真能凑一对,一个处女,一个死太监,都一副比自己更懂的样子。
好像他们俩才是内行,自己这个妻妾如云的舞阳程侯是个啥都不懂的棒槌。
“你别添乱了好不好?”程宗扬道:“我这问医呢。”
潘金莲冷着脸道:“我不懂。她一直在消耗气血。方才舞蹈太耗精力,于是便发作出来
。并非一时的急症,而是多日积累所致。”
“你看!我就说了吧!她病好几天了!不是跳舞跳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程宗扬狠狠心,把杨玉环的嘴捂住,“怎么治?”
潘金莲沉默了一会儿,“我医术毕竟浅陋,也许诊治有误。或许……要本门的师长亲自
诊视。”
潘金莲说完,转身就走,不想跟他多待片刻。
程宗扬心头五味杂陈,赵飞燕身子不适,为了自己,还强撑着起舞。再想想那天的举动
,虽然是受到那种古怪意境的影响,但自己也未免太禽兽了……
“给。”杨玉环把一柄长剑递给他。
程宗扬一头雾水,“干嘛?”
“去把那个狐狸精杀了。”
“狐狸精?”程宗扬愈发不解,“关寿奴什么事?”
“取了她的红丸,给飞燕姊姊服下。保证飞燕姊姊身体棒棒的,活到一百岁还跟十八岁
一样水嫩。”
“别扯了,她哪儿来的红丸?”
“她不是已经入微了吗?”
“哪儿有!顶多是第三级生象境的修为。”
“那我们把她提升到入微境,结出红丸,再把她杀了。”杨玉环兴冲冲道:“我学过瑶
池宗的秘法,有法子能强行提升一个大境界,虽然不太稳,但也够用了。”
“你养猪催肥呢?说点别的吧!”
“那就把吕小鸟宰了,拿她的翅膀加上老山参熬成药,一半给飞燕姊姊补身子,一半给
我。我最喜欢吃鸡翅了。”
程宗扬一拍额头,“差点儿让你说糊涂了,义姁呢?”
“跟潘仙子一块儿那个?没见。别跑!你侍姬那么多,杀一个怎么了?你个小气鬼,抠
门儿!”
“我去找潘仙子问问!”程宗扬夺门而出。
潘金莲走得极快,程宗扬出门时,只见到院门处白衣一闪,潘姊儿竟然连这处院子都不
肯再待,就这么走了。
这大夫太不负责任了!你躲得过初一,还能躲得十五吗?
程宗扬叫道:“潘仙子,请留步!”
潘金莲专挑人多的地方走,一点都不给他私下对晤的机会。程宗扬一路追过去,口中道
:“潘仙子,稍请留步,程某还想再问问贱内的病情!”
潘金莲一直走到紫云楼前,到了停满车马,童仆云集的广场上,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来。她戴着面纱,双目犹如寒冰,丝毫不假辞色地说道:“问吧。”
程宗扬一边让开路过的王府护卫,一边道:“她的病情真得很严重吗?我要听实话。”
“要看休养几日之后,病情是否有好转。”
“你确定她的气血有异?”程宗扬压低声音,“不是故意骗我的吧?”
他刚一接近,潘金莲就退开一步,“确实是像两个人。”
“有没有办法调理?让她的气血融合在一起?”
“我不知道。”
“能不能开个方子,补补血什么的?”
“休养即可,不必用药。”潘金莲道:“她腹内绞痛是急症,来得急,去得也快,不治
可愈。但气血是根本,根本之症不除,药石针灸都是治标不治本。”
程宗扬终于放下心来。赵飞燕是体质虚弱,跳舞时太耗精力,才引起不适。培根固元的
事,还需要慢慢来。
广场上人来人往,程宗扬不时避让着,一边说着话,一边往潘金莲靠近。他每进一步,
潘金莲就退开一步,而且很警觉地不往偏僻处去,显然戒心十足。
两人边走边说,离紫云楼已经越来越近。
程宗扬笑着说道:“几天不见,我可是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潘仙子的音容笑貌呢。”
潘金莲眼中露出羞愤欲绝的神色,转身欲走。
“潘仙子不会是健忘吧?”程宗扬挑了挑眉毛,“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那天的事?”
潘金莲双足像被钉住一样,身子微微颤抖。
“比如那天晚上,潘仙子在天井里……”程宗扬没有压低声音,就那么随随便便说出来
,音量足以让过路者听清每一个字。
潘金莲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小声道:“不要说了……”
程宗扬微微一笑,随手拉开旁边一辆马车的车门,“上来吧。”
潘金莲脸立刻红了,那双美目隐隐浮起一层水雾。
程宗扬作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想让我喊出来吗?我的嗓门儿你也听过,保证喊一声
,整个紫云楼里里外外都能听见。”
程宗扬作势清了清嗓子,开口欲喊。
潘金莲一言不发,低着头钻进车内。


第八章
折戏金莲
车内铺着地毯,车窗镶着淡绿的玻璃,只是此时车帘低垂,车厢内显得有些阴暗。
程宗扬上了车,随手扯过包着锦垫的长凳,横在车门处,然后往上一坐,背靠着车门,
笑道:“就知道仙子是聪明人。车里头窄,站着说话多不方便?”
“你要说什么?”
“我是说——你跪下好了。”
潘金莲目光闪动着,流露出无比的羞愤和怒意,腰间的鹤侣剑微微震颤了一下,发出一
声低响。
“有种你就杀了我。”程宗扬一脸不在乎地说道:“我可以保证,要不了多久,贵师门
的几位师长就可以亲眼目睹潘仙子当日的风姿。甚至整个天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啧啧
,潘仙子那腰腿,那屁股……”
潘金莲羞愤交加,“住口!”
“顺便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程宗扬抬起腿拍了拍,“我腿上的伤已经好了。就算打
,你也未必能赢得了我。怎么样,想通了吗?”
潘金莲咬住红唇,终于还是屈服下来,微微侧着身,屈膝跪下。
“把面纱摘了。”
潘金莲低着头,肩头微微颤抖着,翘起白美的玉指,摘下面纱,露出那张千娇百媚的俏
脸。
程宗扬吹了声口哨。几天不见,潘姊儿容光不减,气色之佳犹胜往昔,果然是世间尤物
。尤其是她那副含羞忍辱,泫然欲滴,偏又勾人心魄的娇态,让人情不自禁生出一股强
烈的征服欲。
“把肩井穴露出来。”
潘金莲扬起脸,带着羞忿道:“你要做什么!”
“得了吧,我又不是没看过,露个肩膀怎么了?”
潘金莲心下挣扎片刻,慢慢拉开襟领,露出雪滑的香肩。
肩井穴位于颈侧三指的位置,程宗扬大模大样伸出双手,按住她肩头,真气缓缓透入,
封了她的穴道,将她的真气制住。然后手掌一滑,伸到松开她的衣襟中。
潘金莲玉脸“腾”的一下,涨得通红,“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程宗扬抱怨道:“本来我刚做了一票大生意,心情很好,准备跟妾侍
们快快乐乐地搞搞生活,结果飞燕生病,合德扭了脚,偏偏你这个大夫还不靠谱,我这
一肚子火气怎么办?必须要惩罚你一下。”
程宗扬一边说,一边握住她软弹丰润的雪乳,用指尖捻住她微硬的乳头,慢慢揉捏。
潘金莲颤声道:“这是大庭广众之下,外面都是人……”
“所以你要谨慎点,做的时候,别惊动外面。”
潘金莲带着一丝哭腔道:“这是别人的马车……”
“这才刺激!说不定车主人什么时候就来了。你这么磨磨蹭蹭的,还不快点儿?”
“不要……”
“别耽误了。耽误得越久,越可能有人来。我是不怕,可堂堂鹤羽剑姬,光明观堂有名
的高徒,冰清玉洁的仙子,让人撞见,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潘金莲露出一丝疑惑。
“你就当云水吧。潘仙子,劳驾你动动贵手,自己来吧。”
潘金莲咬牙道:“你为什么不动?”
“我这不是忙着的吗?”程宗扬拉开她雪白的衣衫,一手一个,握着一团脂玉般的雪乳
,在手中把玩得不亦乐乎。
“再说了,我都帮你解衣裳了,你还不帮我脱?快着点啊,我只封了你的真气,又不是
手不能动。”
潘金莲颦起眉头,一边挣扎,一边道:“放开我!你……”
话音未落,忽然“啪”的一声,却是程宗扬抬起手,轻轻扇了她一个耳光。
潘金莲瞪大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会被人打到脸上。
真是忍不住啊。潘姊儿这表情实在太诱惑了,一副圣女的模样,偏偏又嗲又媚,让人禁
不住想要蹂躏她,凌辱她,把这个尤物彻底征服。程宗扬并不是一个崇尚暴力的人,可
刚才那记耳光,居然让他生出一种施虐的快感……
潘金莲怔在当场,那记耳光似乎打掉了她的尊严,也打掉了她最后的矜持。眼见着程宗
扬再次扬起手掌,潘金莲不禁泪盈于睫,她强忍着羞意,伸出双手,解开程宗扬的衣物

当那根阳物跳出来,她本能地闭上眼,把脸侧到一边。
“啪!”脸上又挨了一记耳光。虽然不重,那种羞辱却是深入骨髓。
“不许闭眼!仔细看着。”
潘金莲只好含泪睁开眼睛,那双妙目与阳具近在毫厘。
“张开嘴巴,好好含住。”程宗扬哂道:“你不是第一次做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潘金莲双手握着那根血脉贲张的阳具,秋水般的双眸望着怒胀的龟头,在他的胁迫下,
颤抖着张开媚艳的红唇,将肉棒放到口中。
“味道好不好?”程宗扬笑道:“用你的香舌仔细品一品。先是舌尖……然后舌面……
舌根……喔……”
“……打个转,用舌底……对了,就这样!把你小嘴全都用上,除了牙齿,每个部位都
要跟你老公好好亲热一番。”
阳具被柔媚的小嘴含住,滑腻的香舌仔细舔舐着肉棒,从舌尖一直到舌根,然后是湿润
的口腔和软嫩的喉头……
程宗扬按捺不住,一把按住她的脑后,下身用力一挺,狠狠捅进潘仙子娇艳的小嘴里,
粗大的阳具像根木棒般,硬梆梆捣进她喉咙内。
潘金莲本能地想要推开他,双手一伸,却推到他身后的车门,险些把车门推开,情急之
下,连忙回手搂住他的腰背。
惊魂甫定,潘金莲才发现那根阳具还牢牢插在自己嘴巴里,那只粗如鹅卵的龟头卡在喉
咙中,使她几乎窒息。
惊怖之下的心头狂跳,强烈的窒息感,还有无比的羞耻和委屈,使潘金莲泪水一下涌了
出来,断线的珠子般掉在他身上。
身前的男子吹了声口哨,充满奚落的声音像恶魔的呓语般在耳中回荡,“怎么又哭了?
平常看着冷冰冰的,像只高傲的凤凰一样,让你品个箫,你就哭哭啼啼的,等给你开苞
,你还不得哭晕过去?”
连番羞辱之下,潘金莲再也无法忍耐,心一横,发狠地用力咬去,可失去真气的她,根
本无力与这个恶魔对抗。一切都和从前一样,自己虚弱无力的反抗,只能换来更多的嘲
笑。
“用力!再加点劲!”程宗扬说着在她俏脸上轻轻扇了一记,“好好舔,别走神。”
潘金莲泪水愈发汹涌。
“问你话呢,味道好不好?好的话给我点点头。”
潘金莲被他一下一下轻轻打着耳光,被打得泪花乱飞,最后默默点了点头。
“真乖。”程宗扬在她脸上捏了一把,然后握住她的雪乳,一边把玩,一边感叹道:“
有修为就是好,大冬天也不怕冷。下面穿的什么?让我看看。”
潘金莲刚要开口,又被他一记耳光打在脸上,只好解开长裙,褪下外裤,露出贴身的亵
裤。
“这款式也太老土了。”程宗扬一脸嫌弃地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团轻薄柔软的丝物,丢
到潘金莲脸上。
“换上。”
潘金莲抬眼看着他。
“让你换你就换。”
程宗扬把她的白衣扯到腰下,露出雪玉般光洁的上身。
潘金莲屈辱地拿起那团丝物,摊开来却是一条粉红的乳罩,只有半只手掌大小。还有一
条同样质地的内裤,但比乳罩更省布料,前面是一片极窄的三角形,后面干脆就是一条
细细的带子。
更可怕的是,两件乳罩和内裤还是用过的,上面沾了些可疑的污物,又湿又黏,还有一
股腻人的气味。
“知道你有洁癖,专门给你准备的。放心,上面是老公我今天早上擦鸡巴沾上的,保证
新鲜。”
潘金莲喉头作呕,却被肉棒堵住,无法挣脱。
“啪!”那张娇媚的俏脸上又挨了一记耳光。
不得不说,潘姊儿天生的媚态实在太诱人了,让人愈发想看她受辱后的妩媚和耻态。
潘金莲默默淌着泪,兰花般洁白的玉指拿起那条脏兮兮的乳罩,掩在乳上。沾着污物的
丝物又薄又小,浓烈的气味更让她无地自容。好在上面的污物不是太多,只不过正好在
乳尖的部位。
潘金莲眼中露出一丝绝望,含泪戴上乳罩。黏糊糊的丝物包裹着乳尖,精液沾在乳肉上
,又湿又冷,不停掠夺着她的体温。潘金莲颤抖着褪下亵裤,露出玉团般丰翘白润的雪
臀,刚要套上内裤,整个人突然一轻,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然后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
中。
“夹紧。”
潘金莲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以一个暧昧的姿势,赤条条坐在他怀里,臀肉紧贴在他腹下,
那根粗大的阳具直挺挺挑起,沿着臀缝,挤开蜜穴的软肉,一直从大腿的缝隙中伸出,
棒身像着火一样,热得发烫。
“仙子的皮肉就是水嫩……”
程宗扬将她赤裸的娇躯搂在怀里,一手伸到乳下,揉捏着充满弹性的乳球,一手伸到她
腹下,将她湿腻的嫩穴剥开,紧贴在肉棒上,一边伸出舌尖,舔舐她洁白的耳垂。
那条乳罩只能覆盖住乳房的四分之一,大半只乳球都暴露在外。潘金莲羞愤地挣扎着,
想要从他怀中挣脱。
忽然程宗扬手臂一紧,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动!外面有人!”
潘金莲瞳孔猛然睁大,玉体像点穴一样僵住,不敢再有一丝一毫的动作,生怕被外面的
人听到。
程宗扬从容不迫地将她秘处剥开,小巧娇嫩的穴口紧贴着棒身,阳具在软腻的嫩穴间前
后挺动着,将湿滑的淫液涂在肉棒上。
潘金莲哽咽道:“你骗我……”
“谁骗你了?外面真有人。你听。”
紫云楼内仙乐飘飘,歌舞翩然,喧哗声、笑闹声响成一片,不时传来大笑。
“这是……小五?”程宗扬侧耳听着,“江王这小子,又喝高了。”
“放开我……”
“还没爽呢就放开你?夹好了!我问你答——义姁呢?”
“回……回明州了。”
“动起来!对,就这样。什么意思?你把人放跑了?真不怕我威胁你?”
“她昨晚刚离开,乘的马车……”潘金莲用雪白圆润的大腿根部夹着他的阳具,一边前
后挺动雪臀,一边颤声道:“车上带了一批药材,往蓝田的方向……途中正逢大雪,行
路艰难,今晚也未必能赶到。”
“有人接应?”
“没有……”潘金莲道:“前来换班的同门走的是水路,她走的陆路。两边不会遇见。

“还有谁知道她的行迹?”
“没有人知道。我告诫过她,绝不能暴露行踪……她在途中消失,不会有任何人发觉。

程宗扬拥着她的身子,嘴唇贴着她光滑的玉颈,摩挲着移到她耳边,“这都是你安排的
?可以啊。”
潘金莲身子一颤,没有回答。
“好计策!”程宗扬握住她的双乳,像鼓掌一样拍着,打得“啪啪”作响,一边称赞道
:“鼓动她自己走,专门指点让她走陆路,好避开同门,还给她安排了一车药材,让她
走不快。让我猜猜,连这场雪也在你的计划里吧?特意等到快下雪,才让她走,生怕她
走得太快,逃出我的手掌心。”
“啧啧,从头到尾把她算计得死死的,还把自己摘出来,撇得干干净净……潘仙子,好
狠的心肠啊。”
潘金莲泪水瞬间飞迸出来,凄声道:“你让我怎么做?你又不肯放过我!我知道,你让
我出卖她,是想拿我的把柄,来要挟我,可我有什么办法?她毕竟只是个外门弟子,甚
至已经被除名,跟我不是同门。她若是运气好,能从你手里逃脱,你要责罚我,我也认
了。她运气不好,被你抓到,也不能怪我。何况——若不是因为她,我怎么会又落在你
手里,受到这样的屈辱?啊!”
潘金莲低叫一声,却是程宗扬放开她的雪乳,一手伸到她腹下,把玩着她柔软的玉阜。
还未长成的耻毛在他手指拨弄下,不时扎在皮肤上,传来阵阵刺痒。
程宗扬贴在她耳边,忽然道:“这里的小毛毛……是你自己刮过吧?”
潘金莲因哭泣而颤抖的玉体顿时僵住。
幽暗的车厢内一片寂静,充满了暧昧、尴尬、羞耻,而又诡异的气氛。直到一个轻佻的
口哨打破沉默。
程宗扬吹了声口哨,笑道:“我说怎么长这么慢呢。是不是潘仙子怀念起被我刮光光的
感觉,忍不住自己刮了?让我猜猜啊,是刮了两次,还是三次?是不是一边刮,一边还
摸着你的小嫩屄,想念被我玩弄的感觉?”
潘金莲玉脸雪白,竭力咬着唇瓣。
“看来那天的事,很对你的胃口啊。”程宗扬弹了弹她的乳头,“上回你给我口交的时
候,我就发现,你一边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忍不住耸起奶子,拿乳头悄摸摸在我腿上蹭
来蹭去,还生怕被人看出来……”
程宗扬挑起她的下巴,“是不是特别怀念那天我顶着你的奶子,给你的口爆的感觉?”
潘金莲终于崩溃,双手掩面,泣声道:“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还有你身上的香气。知道我今天会来,专门用了麝香吧?”程宗扬在她颈中嗅了嗅,
“虽然很淡,可味道很正,正好是我喜欢的那种。”
“不要说了……”
“还有你下面,啧啧,水可真够多的。”程宗扬低笑道:“恐怕上车的时候就湿了吧?
这辆车是我随便挑的,倒是你一个劲往这边走,是故意把我往这边引吧?让我瞧瞧……

程宗扬吹了声口哨,“居然是长青宗的车。你知道赵归真今日当值,不会用车,才专门
选的这个?可你就不怕赵炼师忘了什么,突然过来取?潘仙子,我发现你很喜欢玩刺激
啊。”
“不要再说了……求求你,别再说了……啊!”
潘金莲尖叫一声,程宗扬在她乳上拧了一把,然后伸手一推,仙女般的玉人跌倒在地。
“不想让我说?可以啊。跪好!”程宗扬喝道:“自己把屁股扒开,把你的屁眼儿和骚
穴都露出来!”
潘金莲伏在软绵绵的地毯上,一边小声哽咽着,一边屈膝跪好,挺起丰翘的雪臀,双手
抱着臀肉,朝两边分开,将自己柔艳的肛洞和蜜穴都绽露出来。
坦白地说,一开始发觉潘姊儿拿乳头往自己腿上蹭的时候,程宗扬还为是自己的错觉,
后来将那一段多次重放,才确定她是有意的。发现潘姊儿居然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程宗扬吃惊之余,不由得浮想联翩。
难道潘姊儿是个隐藏很深的受虐狂?在她冷若冰霜的外表下,其实满心期待着被人羞辱
,被人践踏,甚至被人虐待?
这简直不可思议!自己的女人这么多,喜欢受虐的一个都没有。即使孙寿、成光等人,
每天被侍奴们欺凌,逆来顺受,也不见得乐在其中。真要说相似的,恐怕还要说刘娥。
没想到潘姊儿居然是受虐体质。程宗扬甚至怀疑,她那天是故意送上门的。义姁暗中传
来的消息说,潘金莲来之前,曾服用九华丹强行提升修为。但她将九华丹分成三份,最
后一份并没有服用,反而导致她修为受限。
潘金莲的缜密和大胆,让程宗扬颇为意外。试探之下,终于可以断定,这位鹤羽剑姬就
是对耻虐有着特殊的,一种来自本能的欲望。
比如这会儿,这位光明观堂的仙子一边哽咽,一边以一个极端屈辱和淫虐的姿势,将她
最隐私的部位暴露出来,任由自己观赏。
不得不说,潘姊儿的屁股很漂亮,雪团般圆润可喜。屁眼儿小巧娇嫩,色泽浅红,嵌在
浑圆的雪臀间,仿佛一点淡淡的胭脂印痕。而且她已经辟谷,肠道没有污物,整个屁眼
儿比起新生的婴儿还要干净,柔软滑嫩,充满诱人的娇态,单是看着,就觉得干起来会
爽到爆。
这朵未经人事的后庭娇花,已经任由自己随意采撷,程宗扬却并不着急。这朵后庭花迟
早都是自己的,倒不如好好跟潘姊儿戏耍一番。
潘金莲小声抽泣着,默默忍受着即将到来的凌虐和屈辱。忽然眼前一亮,却是程宗扬推
开车窗,掀开了遮风的车帘。
一股夹着雪花的寒风卷入车内,那具赤裸的玉体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寒噤。
潘金莲惊恐地瞪大眼睛。车窗外面到处都是人,此时已是午后,镇国公主府的仆役们送
来汤食肉饼,炮制好的鸡鸭,大块大块的牛羊肉。一众内侍、护卫、随从、童仆都聚在
廊下,正在大嚼。
短暂的惊愕之后,潘金莲急忙拭去泪水,试图拉下车帘。
“就这样!把脸露出去,看着外面。”
程宗扬将她俏脸推到窗外,然后放下车帘,遮在她颈下,“反正你平时都戴着面纱,没
多少人见过你的脸。顶多以为你是哪儿来的歌伎。”
潘金莲颤抖着乞求道:“不要……”
“你要小心,万一被人看出破绽,可就暴露了。”
潘金莲试图捂住面孔,却被程宗扬提醒道:“你猜,这么冷的天,要是被人看到你的手
臂都光着,会怎么想?”
潘金莲连忙收回手。
“手放回来,抱着屁股。很好!”程宗扬笑道:“放心吧,肯定没人想到,冰清玉洁的
潘仙子,居然会光着屁股趴在马车里,跟最下贱的娼妓一样,让人玩她的屁眼儿和骚穴
。”
程宗扬身体猛地一挺,怒胀的阳具直挺而出,从她紧并的腿缝间挤过。
火热的气息紧贴着嫩穴,一直捅到肚脐的位置,滚烫的热度使潘金莲身子一阵战慄。她
玉脸雪白,惊恐地瞪大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群。
喧哗声在耳边回荡着,如同置身于闹市之中,周围尽是大声欢笑的陌生人,摩肩接踵,
热闹非凡。自己却在这片喧闹声中,脱得身无寸缕,颈部以下一丝不挂,还被迫将自己
最羞耻最私密的部位绽露出来,任人玩弄……
强烈的羞耻使潘金莲一阵目眩,几乎晕倒,连他说了些什么都没听到。
“啪”的一声,臀肉被人拍了一记。
“潘仙子,配合点啊。”程宗扬道:“我一嗓子喊出去,你脸可丢大了。”
潘金莲清醒过来,哀求道:“不要……”
“有人朝这边看呢,还不赶紧装成没事的样子?”
潘金莲连忙收起悲戚,尽量做出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竭力不去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就对了。想保住体面,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程宗扬道:“现在大腿夹紧
,把你的骚穴使劲剥开,直到露出穴口,哈哈,好个水汪汪的浪穴。又红又润,啧啧,
这么鲜嫩的小穴……”
程宗扬一边挺动,一边道:“又乖又听话的潘仙子,现在把穴口撑开,让老公检查一下
你的处女膜。”
车帘垂在颈中,看到潘金莲的表情,但能看到那双玉手颤抖着剥开穴口,露出蜜穴内红
艳欲滴的嫩肉。一股清亮的蜜汁从水汪汪的嫩穴中流淌出来,打湿了股间的肉棒。
红腻的美肉间,能看到一层白色的半透明薄膜,像封印一样,封住嫩穴,中间是一道细
细的裂缝。
“潘仙子的处女膜看得很清楚嘛,还和以前一样漂亮。来,让老公的大肉棒亲一下。”
程宗扬拔出肉棒,不由分说,对着那只羞媚而又淫艳的嫩穴捅去,直到龟头挤进狭紧的
穴口,顶住那层柔韧的处女膜。
龟头在小穴内挺动着,似乎随时都可能穿透处女膜,破体而入。潘金莲一颗心几乎跳到
喉咙里,随着肉棒的进出怦怦直跳。
挺弄的过程似乎无比漫长,又似乎短暂得只有一瞬,忽然肉棒一振,火热的精液怒射而
出。
精液涌入体内,滚烫的触感使潘金莲情不自禁地颦起眉头,低低地娇呼了一声。
刚叫出声,就仿佛有无数目光望了过来。潘金莲连忙露出一个自己觉得很正常,但别人
看起来媚意入骨的笑容,一边顺从地举起雪臀,乖乖让老公把精液灌进自己处子的嫩穴
中。
寒风呼啸,大雪飘飞。
程宗扬靠在车内,身前一个如玉的媚艳尤物侧着身,赤条条跪坐在他腿间,先用丝织的
内裤擦净肉棒,然后用红唇含住阳具,吮吸着,将肉棒中残留的精液吸入口中。
“是不是很补?”
潘金莲微微点了点头。
程宗扬笑了起来,“知道了吧?潘仙子,你永远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但只要你听话,往
后我会保护你。你在外面还是人人钦慕艳羡的鹤羽剑姬,光明观堂的高徒,冰清玉洁的
仙子,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你的圣洁和忠贞。”
“作为代价,圣洁的潘仙子要在我面前表露出足够的卑微和下贱。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就是外面装得贞洁,心里不知道有多淫荡。你应该感谢我给你个机会,让你把自己不
为人知的骚浪和淫荡尽情展露出来。”
潘金莲咬了咬红唇,“只要你不伤害我的师门,我……”
程宗扬抬手在她脸上轻扇了一记,“你要搞明白,这不是交易,是命令。”
潘金莲垂下头,轻声道:“好。”
“现在,先把你下边的小毛毛剃干净,然后我们接着来玩亲亲游戏。”程宗扬坏笑道:
“让老公的大肉棒和你光熘熘的小嫩穴来亲嘴。”
潘金莲声如蚊纳地说道:"我自己剃,还是..…”
程宗扬吹了声口哨,"自己剃。就在这儿,用你的佩。”
“嗯。”潘金莲低低应了一声,然后小声道:
“老...........
“嗯?”
潘金莲红着脸道:“你插在里面好么?"
程宗扬一怔,然后冷笑道:"怎么?难道想找机会一剑把我切掉?"
“不会的......要不.....面前媚致的尤物娇層羞红,声音越来越小,“你用剑鞘也可
以.....
程宗扬目光微微闪了一下,片刻后拿起鹤侣剑。
“不要捣碎它....."”
面前的尤物央求着,仰面躺下,一双玉腿笔直分开,张成白美明艳的一字,那只娇艳的
玉户像鲜花一样绽放出来。剑鞘顶住嫩穴,挑弄着那粒小小的花蒂。娇媚的尤物拿起鹤
侣剑,配合着他的戏弄,放到下体。不愧是处子,即使被自己这样玩弄,穴口依然紧闭
,自己射在里面的精液没有流出来一滴。
程宗扬拿起那条内裤,垂到她面前,“张嘴。”
潘金莲含羞张开红唇,乖乖咬住那条沾着精液的内裤。
锋利的长剑贴着玉阜,将刚长出不久的耻毛一点一点剃去。即使剃过多次,潘金莲下体
的耻毛仍然又细又软,寒霜般的剑刃掠过,留下一片雪嫩的肌肤,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
样光滑。
沾着污物的内裤咬在齿间,口鼻中充满精液的气息。在这种极端的羞辱下,潘金莲鼻息
变得越来越急促。
“嗯……嗯……”
车内不断传来柔媚的呻吟声,然后一个声音颤抖着说道:“老公……打个禁音符好吗…
…我……我要……”
“啊——”
叫声蓦然断绝,只剩下满天飞雪,大地一片银装素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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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o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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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isomer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信区: paladin
标  题: Re: 六朝第十三集 龙章凤仪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Wed Feb 12 11:32:37 2020, 美东)

多谢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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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l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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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toldo (托耳朵), 信区: paladin
标  题: Re: 六朝第十三集 龙章凤仪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hu Feb 13 10:39:07 2020, 美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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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isY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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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IrisYuan (包子), 信区: paladin
标  题: Re: 六朝第十三集 龙章凤仪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hu Feb 13 10:53:13 2020, 美东)

潘姊儿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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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of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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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daofei (摸鱼大侠), 信区: paladin
标  题: 六朝第十三集 龙章凤仪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hu Feb 13 19:11:45 2020, 美东)

六朝真乃奇书也。本来要吐槽它更的慢,上次写的这次都接不下去,更别提几百年前写
的小人物和埋的线索了,可是读读这书里亦真亦假的对历史文化的描摹与想象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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